对长白山深处锦江木屋村的向往,如一颗在心底深埋的种子,一直等着发芽破土的机会。
今年7月下旬,借着非遗考察的契机,我终于和著名民俗学家曹保明先生一起,踏入了这片藏在长白山褶皱里的森林秘境。当初对锦江木屋村的了解,始于曹先生撰写的《最后的木屋村落》,他也无疑成了此行最好的向导。
抵达时正值午后,晴空万里,天蓝得透彻,阳光从高处倾泻下来,整个村庄像一幅刚上了油彩还墨迹未干的油画。绿树是它蓬勃的底色,院墙边摇曳的黄花是跳跃的音符,而那历经风雨的红褐色木墙、青灰色木瓦,则是岁月沉淀的厚重笔触。这哪里是村落?分明是大自然与先民共同挥洒而成的一首深情的田园诗。
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向村落深处探寻,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些静默伫立的“木刻楞”老屋。木屋村是一个木头的王国,木墙、木瓦、木烟囱、木栅栏,不仅村内世代相传的房屋是木结构,村民的日常生活用品、生产工具,甚至孩子们的玩具,都是用木头做成的。我从未见过一个村庄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一种材料,就像这里的人把一切都托付给山林。
走到一栋老屋前,我停下来,伸手去摸那面木墙。原木粗粝,指尖传递的是木头的温润与黄泥的质朴。墙的缝隙里填着干枯的苔藓,那是先民就地取材的生存智慧。木头与木头之间,没有一根铁钉,全凭榫卯咬合,粗的圆木横着,细的竖着,纵横交错,像先民编织的某种密码。屋顶的木瓦一片叠着一片,鱼鳞似的,密密地排列,三百年的风雪就是被这样一层一层挡在外面。这些木屋仿佛是有生命的,它们大口呼吸着山林的清气,将百年的光阴紧紧锁在木纹里。
往里走,村庄慢慢活了起来。
木栅栏围出一个个小菜园,豆角藤攀着架子往上蹿,南瓜花开得不管不顾,黄灿灿的,和阳光融合在一起。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木墩上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一声,木屑飞溅,惊起地上啄食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木瓦,歪着头看看,又落回原处。炊烟从木烟囱里袅袅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被风吹散,融进山林的气息里。
在一户叫“黑炭小驻”的院门前,讲解员小卢停了下来。我们问起这小店名字的来历,她笑着指了指院子里一个忙活着的妇人,她看起来60岁上下,脸膛红润,手脚利落。“那是黑炭的妈妈。”原来黑炭是她的儿子,因为小时候长得特别黑,自己便取了这名字。黑炭姓郑,2023年,从外面返乡回来,在村里做户外旅游,登山、徒步、攀岩,还琢磨树皮画和剪纸。院子角落里堆着几幅树皮画,粗犷的纹理中藏着山水的轮廓,看着笨拙,却有股说不出的野气。
另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被小卢称为“三婶”的中年妇女远远看见曹老师,几步迎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连声说:“曹老师您回来了!”那语气,就像迎接一个久别的家人。她拉着我们进屋尝豆浆,满满的一大盆,豆香浓得化不开。她说每天都有旅行团来,让客人亲手磨豆子、滤浆、煮开,喝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再走。她的两个女儿前些年在外头打工,近年木屋村热闹起来,就都回来了,在村里的合作社工作。村上像这样的小作坊不少,有酿酒的、摊煎饼的、做豆腐的、打铁的——每户人家都把自己的手艺摆出来,像摆出一件件宝贝。
各家院口道边都展示着各种奇特的山货,木耳、蘑菇、木灵芝等等。这些老乡一见我们来了,都主动与曹老师打招呼,“回来啦!”“几时到的?”争相送上水和家里产的各种水果。我惊叹于曹老师在这里竟然有如此多熟悉的人,仿佛他就是村里的一员,刚刚从松江河、漫江赶集回来。我也深深敬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艺术家把自己真正交给了生活,交给了山村。
几乎毫无例外地在每一家的门前都拴着一条狗,品种不一,毛色各异。但一个共同的特点是,都比较安静,眯着眼睛,对人十分友好,不时地摇摇尾巴。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往村口走去。回望来路,木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木瓦上的光一寸一寸地移,像时光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流淌。远处的长白山绵延可见,山顶的积雪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蓝。此时,我心中涌起无尽的感动。这里不仅仅是一处供人游览的景观,更是一座活着的非遗博物馆。在现代化浪潮席卷的今天,锦江木屋村就像一座孤岛,以它独有的坚韧,守护着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原始智慧。这时光的画卷,将永远在长白山脚下,像门前的锦江静静流淌。
快上车时,三婶儿突然喊了一声:“等等。”不一会儿用围裙兜着几根黄瓜跑出来,一根根地塞到每个人手里,“尝尝,自己种的。”
我咬了一口。清脆,甘甜,满口清凉的汁液,是从泥土里刚醒来的味道,就像喝了村里那口沉淀几百年的古井水。那一瞬间,我觉得整座木屋村、整座长白山,都被含进了口中。
车开了,村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点木瓦的反光,藏在树丛深处。我靠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半根黄瓜,指尖还留着木墙的触感——粗粝、温润、沉实,像三百年的时光,被我轻轻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