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挟着暑气,掠过镇赉县嘎什根乡,却未扬起盐碱地特有的白色沙土,只留下稻叶窸窣的轻响。
正值分蘖盛期的稻株攒着劲儿拔节,风过处,绿浪翻滚,层层荡漾开来。省农科院水稻所嘎什根实验站的试验示范田里,两双沾满泥浆的水田靴踩过田埂,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副研究员马巍弯腰将头埋进稻株之间,轻轻拉过一株水稻,仔细数着分蘖数;身旁的助理研究员杨永志躬身举着钢卷尺,刻度紧贴着稻秆基部,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笔记本已被汗水洇出团团暗痕。
“吉粳129这块地,单株分蘖比去年同期少了一个。”杨永志直起身,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眉头微蹙,“今年水稻分蘖期温度偏低,分蘖少了,产量会不会受影响?”
马巍没有立刻作答。他伸手捻了捻稻叶,又蹲下去拔出一株水稻。“后期把穗肥方案调整一下,主攻大穗,把有效穗数不足的缺口补回来。你看这稻秆挺实,根系发达,底子不差。”
热风裹着稻浪从二人身边掠过,脚下这片曾被盐碱判“死刑”的土地,再次承载起“生长”的希望——是田里奋力拔节的稻株,是镇赉弱碱大米品牌在产业升级中的蜕变,而这一切,离不开省农科院近40年间四代水稻人的接力传承。
碱地生金,弱碱米品牌在稻浪间拔节
顺着试验示范田的机耕路往里走,田埂侧面还能隐约看见一层白霜似的碱痕。马巍停下脚步,用鞋尖蹭了蹭那道白印:“2020年建站的时候,整片地都是这个颜色。春天风一刮,碱面子让人睁不开眼。地踩上去软乎乎的,手推插秧机都能陷进去,老乡都管它叫‘酱缸地’。”
6年的长期定位监测,把这块土地的蜕变写进了每一组翔实的数据里。杨永志翻开监测台账,一行行引以为傲的数字跃入眼帘:耕层厚度从建站初期不到5厘米到如今近20厘米;0到20厘米土层pH值从接近10降至8.5以下;全盐含量从千分之三以上下降到了千分之二以下。
“土壤指标已经接近普通高产水田了。”马巍的指尖轻轻划过表格上的“奇迹”。
“奇迹”,是四代农科人接力跑出来的。去试验田的路上,马巍常跟杨永志讲起前辈们的故事——
第一代,李学谌带领团队。1988年扎进嘎什根,吃派饭、住土炕,靠隔离层隔盐碱、马粪调酸育苗,并成功筛选出耐盐碱水稻品种“长白9号”,解决了“盐碱地能不能种出水稻”的问题,让嘎什根乡水稻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
第二代,赵国臣带领团队。啃下高产难题,示范推广水稻优质、高产、抗病综合配套栽培技术,搭配“超级稻”水稻品种吉粳88,把最高亩产冲上700公斤,让这片地从“能种低产”变成“能高产”;
第三代,侯立刚带领团队。从高产导向转向优质高效,创建“深厚耕层+肥沃耕层+降障除碍”的合理耕层构建技术体系,成功筛选出了优质食味小粒香品种“吉粳816”,并实现当地的大面积推广应用,让盐碱地的稻米从“高产”变成“好吃”。
传到马巍这儿是第四代,接力棒的分量更重了。田间碰头会上,他总跟团队说:“荒地改成了良田,低产变高产,高产到优质,但年轻人不能止步于此。得让当地水稻产业高质量发展起来,真正让乡亲们富起来。”
沿着“绿色、生态、品牌”的路子,马巍带领新团队以产业需求为导向。品种上,筛选出优质食味长粒香水稻新品种“稻花香6号”;栽培技术上,定标准、控流程,主编技术手册、出台地方规程,让不同地块、不同年份的大米口感稳得住;产业链上,推全程绿色种植、建全程追溯,打出“弱碱地大米”的新招牌。
星光不负赶路人。如今,嘎什根乡成功入选全国绿色食品原料标准化生产基地名录,“镇赉大米”跻身吉林大米十大地理标志品牌。
“2015年返乡种稻时,一公顷地只收200多斤,一穗稻结不了几粒谷;跟着省农科院专家换品种、用新技术,162公顷稻田去年总产突破230万斤,高产地块每公顷超两万斤,是十年前的近百倍。”附近建平乡种粮大户毛印华最懂这份变化的分量。
从卖原粮到做自有品牌,从年年亏损到带动乡邻,如今,毛印华的家庭农场成了“镇赉大米”品牌“长高”最鲜活的注脚。
躬耕于野,农科人如稻禾般扎根生长
日头偏西,暑热稍退,两人走到地头歇脚。马巍摘下草帽扇风,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杨永志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台账照片,是早年李学谌老先生留下的,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当年的苗情、土情。
“马哥,我一直想问你。”杨永志犹豫了一下,“你主动请缨来嘎什根乡,长春实验室条件那么好,就没动摇过?”
马巍嘴角浮起笑意:“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李学谌老师就跟我们说,青年科技人员不能整天待在实验室里搞科研,要接地气,深入田间地头,用所学知识指导农民、服务农民。”
“赵国臣老师新婚18天就扎到乡下,天天泡在田里教农民种稻;侯立刚老师下田为种植户做插秧示范,光着脚站在冷凉的稻田里,腿冻得发紫都不肯上来。”马巍目光越过田埂,声音慢了下来:“盐碱地治理是个慢活,断了档、松了劲,碱就返上来了。盐碱地的答案,只在盐碱地里。要想破题,就得把实验室搬到田埂上,让科技成果真正在大地上扎下根。”
作为刚刚加入团队的青年科研人员,杨永志还带着新人的拘谨,每天跟着马巍在镇赉的乡间村落和田间地头奔波,一次次弯腰查看稻苗长势,一次次倾听农户诉求。看着种粮户们对马巍发自心底的信赖和亲近,他发现,胶鞋上的泥块渐渐不再沉重,反而成了踏实的勋章。他慢慢明白:农业科研的价值,不能只用论文的页码来丈量,而在土地的回馈里,在农民的笑脸上。
“现在高通量水稻表型鉴定圃场可以精准获取表型参数,快速筛选优良品种;田间物联网能实时测pH值、测盐分,大数据能精准管水肥;老一辈靠经验,我们靠技术,但根是一样的。”马巍说,技术可以迭代,方法可以创新,但身上要有土,脚下要有泥,心里要装着农民。
旧台账与新设备摆在一起,老经验和新技术碰在一起。像田里的水稻,根扎得深,苗才长得壮。保持新生的力量,技术创新正在嘎什根乡的盐碱地里扎根、拔节,稳稳地“长高”。
风吹稻香,“嘎什根精神”有了更厚重底色
“靠着一项项可复制的技术规程,我们把论文里的构想变成了农民田间丰收的希望,兑现了对农民沉甸甸的承诺……”
7月初,马巍翻出新婚时那件已不合身的正装,走上了省农科院读书分享会的讲台,再次讲起嘎什根乡的故事,台下不少科研人红了眼眶,掌声久久不散。
一下场,他便打开手机,逐条回复起各村稻农的问题。看着一幅幅稻田的实时照片,他的心格外踏实。
科研贵在“求真”,但“嘎什根精神”不止回答“盐碱地如何种稻”,更追问“如何通过种稻让农民增收致富”。几代农科人,从实验室到田埂,从冷板凳到农民热炕头,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把技术送到农户手中,让科学家精神有了更厚重的底色。而这精神的生长,从不困守于一方田埂。
从嘎什根乡试验示范田,到镇赉万亩稻田,再到吉林西部大片苏打盐碱地——“以稻治碱,以稻致富”技术一路西行,精神也在更广袤的土地上拔节长高。白城、松原、长春,越来越多青年农科人扎进泥土,脚下沾泥、心中装农,把火种撒向四方。
“这是几代人磨一剑的定力、一代接着一代干的韧劲,是用时间丈量的实绩,也是对‘群众满意’最有力的诠释。”省农科院党委副书记刘文国告诉记者,院里以“嘎什根精神”为核心,编撰《稻香嘎什根》,排演情景剧《二亩田》,将一代代农科人的坚守化为鲜活教材,把党支部延伸到科研一线,以党建引领事业。
走出会场,马巍又匆匆赶最早的动车回镇赉县。试验示范田的稻子等他数分蘖,种植大户约他看新技术改良后的水稻长势,实验站的年轻人等他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嘎什根乡的以稻治碱事业,还得往上长,往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