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老家房屋的南面有处高台,高台上有几棵高大的白果树,遮蔽出一片浓厚的绿荫。白果树下是一口幽深的老石井,每至三伏天,石井里便泛出一股清凌凌的凉气。这可让母亲得了大便宜,她常利用这方荫蔽清幽的老井,把我们的炎夏调制得清清爽爽、有滋有味。
母亲忙完农活回来,顺手从瓜田里摘一只大西瓜。来到老井旁,她用辘轳汲上来一大筲井水,那井水沁凉沁凉的,将西瓜浸润其中。等到西瓜差不多浸透了,再切瓜,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裂成齐刷刷的两瓣儿。但见瓜皮清凌凌、碧绿绿,瓜瓤儿鲜润润、红亮亮,用小匙子挖着吃,沁心凉、沙甜甜,甭提多消热多解渴了。
剩下的两瓣瓜皮,母亲另有妙用,她会给我们做“西瓜冷食”,类似现在的水果沙拉。母亲将留下的几块瓜瓤切成小块,再把果园里采来的水蜜桃、紫李子、金丝枣,还有山坡上摘来的野葡萄、小苹果、山杏儿等野果,一并切成果丁,加上少许冰糖或者白砂糖,调拌均匀,一匙一匙舀进西瓜皮里,用绿荷叶或南瓜叶封了口儿,放到竹篮子里。再用井绳慢悠悠地把竹篮顺到那口老井里,吊起来不至于沉底。隔了三五天,在我们几个馋猫儿不断的惦念中,母亲从井底将竹篮提上来,我们兄妹一人一小碗儿,把西瓜皮里的果品分而食之,直吃得浑身清凉凉、爽惬惬。
母亲还会利用那口老井,给我们做“杂鱼冻”“猪皮冻”吃。我们到小河小渠里,捉了鲫鱼、翘嘴,摸了泥鳅、鲇鱼,由母亲收拾利落,添加油盐作料,炖上一锅杂鱼汤,盛到海碗里,照样放进井下冰着。赶集时,母亲挑些实惠的猪皮买回来,她将泡发好的黄豆加上大茴、小茴等作料,烀成猪皮浓汤,也盛到盆里置于竹篮内,顺下井冻着。隔了一夜,再提溜上来,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杂鱼冻、猪皮冻,吃着凉飕飕、美滋滋的。尤其那猪皮冻,明晃晃的棱子里镶嵌着晶亮亮的豆粒儿,散发出缕缕清凉,耐看也耐口,吃起来沁凉弹牙、筋道鲜香。
有时,母亲和左邻右舍的老姐妹在白果树下、老石井旁纳凉儿,她会把自己做的凉菜、冻食拿出来,给乡亲们品尝,赢得老姐妹一片啧啧称赞。她们开着母亲的玩笑,直说那老石井成了我们家的“大冰柜”。
后来,因着村里修路取土,那处高台被夷为平地,那口老石井自然也被填实了。
而今,年过八旬的老母亲还会记起那口老井的好来,她瘪着嘴儿和我说:“人啊,不到三伏天,就不知道凉爽的味儿,当年咱家高台上那口老井多好啊,青碧碧的水,凉飕飕的气儿……”说得我不由神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