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江城吉林市,向来以积淀深厚的文化遗产闻名遐迩。上世纪20年代,作家萧军曾在此从军。客居江城的岁月里,他流连山水、寄情诗酒,写下大量旧体诗篇,为吉林这片土地的文化长卷,添上了一抹灵动鲜活的诗意色彩。
萧军出生于辽宁省义县,10岁时随父亲迁居长春,就读于吉长道立商埠国民高等小学校。1925年,18岁的萧军厌倦了枯燥的书斋生活,投身军旅,入编东北陆军三十四团骑兵营,成为一名骑兵。因读过书、写得一手清秀规整的小楷,他很快被选调为营部“字儿兵”,也就是文书,主要负责抄录文稿、整理卷宗、传递公文,日常事务相对清闲。
充裕的闲暇时光里,萧军读书练字、交友出游、饮酒练剑,生活充实而洒脱。营部书记处长官罗炳然学识渊博、雅好诗词,平日常研读古籍、吟咏旧诗。受其熏陶,萧军心生兴致,借来《古唐诗合解》《诗韵合璧》《唐诗三百首注疏》等典籍潜心研读,渐渐痴迷旧体诗,并开始尝试创作。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很快便掌握了格律章法。
彼时吉林松花江北岸,有一座坊间誉为“松江第一楼”的知名酒楼,是省城官绅名流、商贾雅士宴饮雅聚的胜地。性情豪放、侠气重义的萧军,常常与友人登临此处,临江畅饮、凭栏抒怀,并自号“辽西醉侠”,尽显少年侠气。
一个秋风萧瑟之日,萧军与挚友登临酒楼酣饮。凭窗远眺,远山含黛、江水东流,秋风涤荡胸襟,少年意气勃发。酒酣情浓之际,他挥笔写下人生第一首诗作《立秋有感》:“刹那光阴又到秋,天光云影望中收。最能涤我胸襟处,痛饮松江第一楼。”这是萧军与旧体诗的初缘,也标志着他旧体诗创作正式起步于吉林江城。自此之后,他诗思泉涌,佳作频出。
与骑兵营毗邻的江南公园,林木清幽、人迹罕至,远离市井喧嚣,是读书静修的绝佳去处。闲暇之余,萧军常至此静坐读书,倦时便起身舞剑健体。也正是在这片清幽之地,他偶遇著名诗人徐玉诺。徐玉诺当时执教于吉林毓文中学,萧军久闻其名,心怀恭敬,主动呈上自己的诗作求教。徐玉诺十分赏识这位谦逊好学的青年,悉心为其指点诗法,并断言他日后必成大器。
一日,萧军在江南公园展览室休憩消遣,偶遇卫队团步兵营文书上士方靖远(后改名方未艾,晚年成为著名诗人)。二人同为军营“字儿兵”,皆酷爱诗文、志趣相投,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迅速成为知己。他们经常促膝长谈,纵论时局、感怀人生,以诗言志、互勉同行。萧军赠诗:“男儿处世要天真,莫作登台傀儡人。疑友莫交交莫弃,相怜不过慰风尘。”方靖远随即和诗:“结交难得两心真,莫逆一生有几人?多少古今名利客,早将友谊弃红尘!”一纸诗缘,凝结了两人六十余年不渝的深厚情谊,成为文坛一段佳话。
如画的江城山水、闲
适的军营生活、志同道合的诗友,为年轻的萧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吉林北山钟灵毓秀、人文荟萃,深深吸引着他,他时常渡江登临览胜。彼时松花江无桥,往来全凭渡船,渡口待渡之时,他写下清丽小诗《待渡》:“轻舟横小渡,波映晚霞红。树锁烟岚翠,秋风送短篷。”细雨渡江之际,他又作《过松花江》:“斜风飞细雨,秋燕掠孤舟。不辨江山处,云烟逐水流。”秋风晚渡、烟岚翠树、细雨孤舟、云烟逐水,寥寥数笔,便将北国江城的温婉灵秀描摹如画,让雄浑的北方江城,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诗意温婉。
同年深秋,萧军与方靖远结伴同游龙潭山。秋林叶落、空山清幽,寒云疏淡、游人寥寥,空山寂静、鸟鸣清浅。二人临风长啸,声随风远、空谷传响。萧军即兴赋诗 《游龙潭山》:“叶落空山寂,人行鸟语微。一声长啸里,风送白云飞。”小诗极简留白、意境悠远,空山之静、秋风之阔、少年侠气相融相生,清冷疏朗、气韵超然。
萧军性情狷介豪放、侠骨柔肠,素来喜好曲艺,大鼓、京戏皆有涉猎。彼时吉林城请来青衣名角琴晓舫登台献艺,萧军时常前往捧场,由此与琴晓舫相识相交,结下一段青涩纯粹的少年情愫。
未久,琴晓舫骤然离城,杳无音信。萧军数次寻访未果,怅然不已,先后写下《初访》《再访故居》《雪中舞剑》《吊残霞》四首诗作,细致记录二人交往点滴与心底怅惘。其《雪中舞剑》诗云:“拼立闲阶敛玉楼,爱郎合雪斗吴钩。于今屈指从头计,除却白云总是愁。”诗中小注详述往事:“某日微雪,我小饮初醺,前去访琴,她家人均不在,她要我为她舞一次剑。在我舞剑过程中,我看到她紧抱双肩,似有寒意,但仍看我舞剑完毕,这不能不使我有些感动!”雪中少年舞剑、美人凌寒静赏,一幕温柔隽永;故人远去、旧景难寻,只剩满目风霜、满心惆怅,道尽少年相思与遗憾。
萧军素来敬重才情女子,常怀知音相惜之心。上世纪20年代,江城名媛侯小玲珑,聪慧温婉、重义多情,精通琴棋、略通诗文,姿容清丽、品性纯善,奈何命途多舛、英年早逝,葬于吉林北山之巅。此后多年,文人墨客常赴墓前凭吊题咏,萧军亦常前往追怀凭吊,感其身世、寄己情怀。
1927年秋天,萧军考入沈阳宪兵教练处,即将告别江城。临行前,他专程前往北山,拜谒侯小玲珑墓,并留影纪念。他伫立碑前,抚碑沉思,感慨万千,洒泪作别,写下《别小玲珑墓》五首组诗,其三诗云:“谪落尘寰二十年,几为铁泪向人弹?儿郎无母卿无父,半是怜君半自怜!”萧军幼年丧母,孤苦长大;侯小玲珑年少失怙,身世飘零。相似的孤苦境遇,让二人精神相通、命运相怜,诗句质朴真挚,道尽惺惺相惜的深切悲悯。
此后经年,萧军辗转漂泊、步履不停,后奔赴上海,创作出成名作《八月的乡村》,又远赴延安投身革命洪流。1979年9月,年逾古稀的萧军,应吉林市文联盛情邀请,重返阔别五十余年的江城。旧地重游,往事奔涌心头,北山文庙、龙潭山、松花江堤、江南古园、旧日兵营,处处皆是青春印记。山河依旧、风物变迁,往来成古今,触景生情的萧军诗兴勃发,接连写下数首怀旧诗作。
时隔五十余载,再登北山之巅,昔日凭吊的埋香古冢已然难寻踪迹,萧军怅然赋诗:“埋香有迹杳难寻,徒赋招魂恨转深。浪迹萍踪五十载,赢得白发故青衿。”半生萍踪漂泊,满头霜华归来,字里行间皆是岁月沧桑与深沉眷恋。
正如诗家所评:“一代豪才留史迹,光芒熠熠映沧桑。”青年萧军驻足江城数载,以山水为笺、以诗酒为怀、以初心为笔,写下诸多风骨凛然、气韵苍劲的旧体诗作。这些篇章,不仅彰显了他早年深厚的文学功底,更为北国江城镌刻下独一无二的诗意印记,成为吉林地域文化中一段隽永动人的文史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