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在山路上走得飞快。赤脚踩在露水打湿的苔藓上,像踩着一条滑溜溜的鱼。天色尚早,雾气缠绕着马尾松,她要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赶到那片菌子坡。
“军嫂就是不一样,连红菇都比别人找得多。”村里的女人聚在水井边洗衣裳,声音像石子溅起水花,“她男人在部队肯定给她开了后门,不然咋会卖那么好的价钱。”
阿敏当作没听见。去年,丈夫视频时看见她采的野生红菇,无意中说了句:“这在我们部队,能卖好价钱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敏开始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把采来的红菇晾干,寄给丈夫部队驻地附近的一个土特产商。半年下来,竟攒了八千多块。
这事在村里传开后,就有了流言蜚语。村委会主任的老婆有一次竟当面说:“阿敏啊,你男人保家卫国,你可别给他抹黑。”
那天阿敏回到家,看见婆婆坐在门槛上抹眼泪。80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问:“敏啊,咱家是不是干了啥丢人事?志强他是不是犯错误了?”
阿敏蹲下来给婆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妈,您放心,咱家志强是清白的。”
她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红菇货款8640元,扣除包装邮寄费,净赚7200元。她想冲到村委会去澄清,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越描越黑的道理她懂。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那片菌子坡因为连年采摘,红菇越来越少。最后那次她只采到小半筐,蹲在空荡荡的松树下,突然意识到这条路走不远了。当晚她给丈夫发语音,说了困境。凌晨时分,丈夫回了一段长文字:“媳妇,我托战友问过农科院,红菇可以人工养殖。咱们那气候合适,你要不要试试?技术资料我让指导员传给你。”
阿敏盯着屏幕,眼睛亮了。她拿出积攒的8000块,又找娘家借了2万元,搭起简易大棚,买来菌种和培养基。出菇那夜,阿敏打着手电筒守在大棚里。凌晨3点,第一批红菇破土而出,伞盖呈漂亮的珊瑚红,像大地捧出的宝石。她激动地拍下照片发给丈夫,对方秒回三个大拇指。
红菇丰收的消息传遍村子。县电商扶贫办主动找上门,要签包销协议。电视台来采访时,阿敏站在大棚前,对着镜头说:“我男人在保护国家,我想保护他的家。红菇是我们这的特产,我只是想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一点,让他不用惦记家里。”
节目播出那晚,村口的小卖部围满了人。电视里阿敏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背后的山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第二天一早,村委会主任的老婆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站在阿敏家门口:“妹子,嫂子错怪你了。这鸡蛋你补补身子。”
阿敏接过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打开手机,丈夫的微信头像还亮着——那是他在训练场上的背影。她发过去一条消息:“志强,咱家的红菇出名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红菇炖鸡。”
山顶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阿敏系紧背篓,又要上山了。这次她身后跟了几个媳妇,都说要跟她学种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