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前夕,我所在的老年合唱团准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唱活动:近百名华发老人,身着军装,登上舞台,齐声高唱军旅之歌,以此表达对“最可爱的人”的敬仰之情。这本是一场普通的群众演出,却在我心中掀起了阵阵涟漪,勾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孩童时代,我就特别崇拜军人。每当看到人民子弟兵挺拔的身姿和昂扬的精气神,我便兴高采烈,仿佛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我尤为喜欢军衣和军帽。那年,一位知青好友送了我一顶军帽,我如获至宝,一直珍藏在柜子里,平日舍不得戴,只有逢年过节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显摆”。那顶帽子其实已经有些旧了,但在我眼里,它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有一年,同学的哥哥光荣入伍,胸戴大红花,全村人都来送行。我站在人群里,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我暗暗发誓,等长大了,一定报名参军,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高中毕业那年,在设计人生发展道路时,我的第一选择,便是入伍参军。那年征兵,我抢着去报名。记得当时,我揣着体检表在县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当听诊器贴上胸膛的瞬间,心跳声大得像要震碎玻璃窗。“同志,血压偏高。”体检医生的告知,像一枚哑弹坠在耳边。我愣住了,想说什么,嘴唇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像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回到家里,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仿佛在嘲笑我破碎的戎装梦。此事,便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时隔几十年,我参加了社区迎“八一”演唱会。为彰显军人风采,我平生第一次穿上了军装,登上了大舞台,在大合唱的队伍里高唱军歌。
演出即将开始,我站在后台,再次抚平军装上的褶皱。这是仿制的零七式军服,布料挺括,肩章上垂下的金黄色流苏微微颤动。说实在的,面对台下众多观众,我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但当我置身于近百人的合唱团中时,胆子立刻壮了起来。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我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精神头儿上来了,喉咙打开了,声音放开了。再看看身边的歌友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坚定,那么挺拔,那么投入。
这次演出,我们演唱的歌曲有:《强军战歌》《一二三四歌》《打靶归来》《当兵的人》《英雄赞歌》《我的祖国》等。这些歌曲虽然都是老歌,平日里基本熟悉,歌词和曲调也大都记得,但百人大合唱要求声音和谐、步调一致、整齐划一,确实需要下一番苦功。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合唱团团长的高度重视和团员们的齐心协力下,合唱团的水平提高很快。演出时,我们都是以战士的姿态呈现:女生穿橄榄绿军服,男生穿海军白色军装。说来也怪,穿上军装,人立刻就变了——站有站姿,坐有坐相,平时弯腰驼背的老伙计们,此刻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平生第一次穿上军装,我觉得格外神圣、格外精神。好多歌友都在演出前后,趁空隙拍下照片或视频,发给家人和朋友,或留作纪念。我也让老伴帮我拍了几张,看了又看,舍不得删掉一张。
“一条大河波浪宽——”歌声涌起的瞬间,我忽然明白,军装是一种会呼吸的铠甲: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是行军赶路的脚步声;铜纽扣的反光,是雪域高原清冷的月光;领口的针脚里,或许藏着母亲深夜缝补时的泪痕。唱到“朋友来了有好酒”时,前排的歌友们齐刷刷抬起右臂——那些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掌,依然保持着敬礼的标准弧度,庄严而有力。
演出时,汗水顺着帽檐滑落,我却不敢擦拭,生怕破坏了队伍的整体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剧场静得出奇,我甚至能听见军装下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我低头摸着左胸口的姓名牌,已被体温焐得发烫。这虽然不是真正的军装,我也没有真正当过兵,可当上百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唱响《英雄赞歌》时,我分明看见了鸭绿江的冰面在春风中开裂,看见了汶川废墟上移动的迷彩。那一刻,我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合唱团员,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战士,一个唱着军歌、心怀家国的老兵。
这次参加合唱团演出,我有幸穿上了向往多年的整套军装,多少弥补了青年时代未能参军的缺憾。在大合唱嘹亮的军歌声中,我真切地体验了一把军人的风采。
演出前后,我曾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军容”:确实欠缺一些威武,多了些暮色与沧桑。不过,我真的过了一把军装瘾,也体会到了军人的荣光。看来,我和老伴选择这个合唱团,是无比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