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吉西”二字时,这条横亘在白城与松原之间的土地,正在我脚下缓缓铺展。
我决定独自向西,用眼睛和文字,为这片尚未被系统性开掘的文学原野“修一条纸上的路”。
这里是吉林向西打开的另一个地理维度——科尔沁草原与松嫩平原在此握手,蒙古族、满族、汉族的炊烟在同一片天空下交织、升腾。千年来,游牧的马蹄与农耕的犁铧反复刻写这片土地,契丹人的捺钵营地、蒙古人的牛羊牧群、闯关东人的田垄,一层层叠压,像地质年代般沉积在泥土深处。而今,风车从草原上“长”出来,盐碱地被水稻一寸寸染绿,湿地的芦苇荡再次成为迁徙候鸟的驿站——这片土地从未停止书写自己。
这并非寻常的驻足。这是俯瞰,是阅览,是从辽阔的高度上,一页页翻动这部摊开在地面上的书。
仿佛坐在一只巨大的鸟背上,从科尔沁草原的东缘一路向东滑翔。风从西伯利亚赶来,带着内蒙古高原干爽的凉意,越过大兴安岭的余脉,落入松嫩平原时,已掺进了水的潮润。大地露出自己的筋骨和心事。
一
我的目光自西而东,缓缓移动。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大片的湿地。
向海湿地在西边,莫莫格在东北边,查干湖在东边——三块翡翠,镶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从高处看,水面闪烁着深沉的幽蓝,被大片的芦苇荡簇拥着,茫茫苇海如同铺在天地间的淡金色毡子。一阵风吹过,芦苇起伏如潮,像大地在做深呼吸,缓缓地、从容地起伏着。
这里的芦苇,真真切切地长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低洼处。苇秆笔直地戳向天空,高出水面数尺,密密麻麻,排成望不到尽头的阵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古老的诗句在这里有了真实的模样。芦苇的存在,有着某种奇异的锚定感。仿佛这片湿地之所以成为湿地,就是它们用根系一寸一寸抓牢了泥沙,一口一口饮下了洪水,然后千百年地站立在这里,替这片柔软的土地撑住了骨架。
然而,这片湿地也曾奄奄一息。护鸟人告诉我,20世纪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连年干旱加上上游来水减少,向海湿地一度大面积干涸,湖底裸露,芦苇枯死,候鸟绝迹。最惨淡的年份,整个秋天只在天空望见寥寥几只白鹤,巡护员站在干裂的泥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龟裂的湖底像大地张开的无数张嘴,无声地呐喊。如今,吉林西部供水工程引来了活水,芦苇重新站了起来,鹤群归来。这片土地的伤疤,正被一寸一寸地抚平。
湿地上空,鹤群正在集结。丹顶鹤与白鹤三三两两,排成长队,盘旋着,像雪片一样升上去,又缓缓飘落。秋天,全球超过六成的白鹤从西伯利亚飞来此处停歇——这是它们翻山越海的迁徙途中最重要的食物补给站。
这般景象——从亘古延续至今的候鸟漂泊之旅——此时此地如此磅礴、壮阔。我恍惚地听见了大地上万物之间那种无言的感应。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气流般的涌动,是无数生命在空气中发出的细微震颤,汇聚在一起,就成了大地的呼吸。鹤的翅膀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掠过芦苇荡,掠过水面,在沙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它们的飞升对于这片土地而言,已是春天和秋天的固定仪式,像心跳一样准时,像呼吸一样自然。
二
目光继续向东,越过湿地的边缘,是大片的草原。不过这里的草原并不是内蒙古高原上一望无际的纯草场,而是草原与风车的奇异综合体。
一座座巨型风力发电机笔直地戳在草原上,三五成群,像巨大的白色植物,簇生在绿茸茸的背景里。叶片缓缓转动——那是一种有节律的、低沉的回旋,三片宽阔的桨叶像风车的臂膀,切割着高空里看不见的气流。这转动是沉默的、壮丽的,将无形的风变成可见的姿态,缓缓地在广袤的平原上画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圆。
一名风电检修工曾对我描述他的日常:清晨攀上数十米高的塔筒,午饭悬在半空中就着寒风咽下;手套冻在铁梯上,脚底的冰碴子咔咔作响。他说,在塔顶俯瞰这片草原时,能看见成群的牛羊和远处的湿地,“风车转一圈,我就像在天上待了一辈子”。
这些风车是最近十年间才长出来的“新物种”。
通榆县的旷野上矗立着国内单体容量最大的陆上风电基地,一台台十兆瓦的风机像擎天的巨柱,巨大的叶片在夕阳镀金的光线里旋转。它们一排排地站在草原上,像列队的士兵,守卫着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松原则依托石油工业的基础,向新能源阵地加速转型,乾安县的渔光互补项目把鱼塘上方铺满了光伏板,形成了“上发电、下养鱼”的立体画卷。
风车下的草原也不甘寂寞。白城的天然草场上,成群的牛羊悠然自得地啃食着牧草。近年来大力推进的“以草治碱”工程卓有成效,那种名叫羊草的本地优势牧草恢复了生机,防风固沙的同时,提供了优质的草料。科技的介入让野草变成了经济作物,也让盐碱地有了新的生态用途。
这里的风是恒常的,从西伯利亚吹来,越过开阔的地带,整日整夜地吹拂着这片开阔地。叶片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转动,它们只是顺应着风,像水车顺应着水流。然而就是这种谦卑的顺应,把转动的力量转化成了点亮城市的电流。
人类原本靠征服自然获取力量,挖煤、采油、伐木,将地底下亿万年的积蓄一股脑地挖出来烧掉。如今却开始学着顺应——顺着风的方向,顺着水的方向,顺着光的方向,用看似最被动的姿态,获取最主动的能量。
三
目光从风车阵再向南移,便是一片茫无际涯的盐碱地。
远远望去,那是灰白色的苍茫,土地的颜色淡得几乎褪尽,像是褪了色的画布。植被稀稀拉拉地贴在表面上,一丛丛的碱蓬顶着微弱的绿色,倔强地生存着。这里曾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判定为“不适宜耕种”,是那个被称为“八百里瀚海”的荒凉代名词。然而此刻从高处看去,那薄薄的植被在风里摇动,碱白色的土沟里偶尔映出一点水光,竟有一种苍凉的诗意。
盐碱地的颜色极淡,浅灰白、白褐相杂,大面积地裸露着,像大地的一处旧疤痕,像母亲身上的一块胎记。似乎大自然也不愿把所有的土地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总得有几处留下它本来的骨骼和底色。
而这灰白色的骨骼,如今正被一根根绿色的手指刺破、撑开、缝合。
镇赉县的水田出现在视线的尽头,一块连着一块,在秋阳下泛着金子般的光芒。农民们正在收割稻子,黄澄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科学家与农民联手,用水稻的长势一寸一寸地改良着土地——柠檬酸工业的副产品成了中和土壤碱性的良药,河蟹的养殖则通过生物活动促进排盐降碱。这些年的努力让不毛之地变成了良田,让我恍惚间产生错觉:仿佛那些科学原理、辛勤劳作化作了神奇的笔触,用最浓烈的色彩,慢慢覆盖这片淡褪了颜色的画布。
老农民刘海成蹲在地头,抓起一把黑土,攥了又攥。“我年轻时,这儿种啥赔啥,地硬得像水泥,碱花泛白。”他站起身,指向远处的水稻田,“你看现在,秸秆还田,宽窄行,水肥一体,产量涨了两三成。我们的黑土地,越种越年轻了。”他用的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了十年地的人,早已把黑土地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种磅礴的改造欲望,是人类在大地上留下的最为直白的印记——不是征服,而是修复。从伤害到治疗,从破坏到修复,中间隔着漫长的弯路,但终究走上了对的方向。我在这片缓慢变换颜色的土地上,看见了某种温和的、持久的自然与人的和解。
在时间的色谱里,土地的黑与白,在吉林西部的平原上从来不是对立的。它们构成了这片土地最原初的对仗:白的是盐碱,黑的是沃土,灰白相间的则是正在修复中的、属于未来的颜色。
四
水是这片土地的灵魂和命脉。
从科尔沁起伏的草原蜿蜒东行的河流,缓缓流入松嫩平原的怀抱,骤然减缓了脚步,在这片广袤平坦的大地上铺散开来,像一把抖开的扇子,形成无数错落的河汊和湖泡。霍林河、洮儿河、嫩江,一条条或大或小的河流,如同大地的血脉,散漫地向四面八方奔流。庞大的“河湖连通”工程给干涸已久的土地打了一剂强心针,让行将萎缩的湿地重获新生。生态的修复,本身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向海湿地的芦苇覆盖率恢复到了七成以上,莫莫格的白鹤数量大幅增加,查干湖水更清、鱼更肥。一片曾经因干旱和开垦而濒死的湿地,就这样被一股股活水唤醒。地表的水位涨起来了,地下水位跟着抬升,草的根系重新抓住了土壤,鸟的翅膀重新遮住了天空。我清晰地感知到那曾经奄奄一息的湿地,现在正大口大口地呼吸。
水来,万物生。
五
俯瞰的余兴尚未散尽,天边的一缕霞光忽然灼了一下眼睛。风车还在转,稻浪还在涌,鹤还在飞,但另一层气息从大地深处浮上来。这股气息潜进了草原的呼吸里、湖水的涟漪里,只在某些时刻现出身影——譬如查干湖冬捕前的那场仪式。
查干湖,蒙古语意为“圣洁的湖泊”。每年冬捕之前,郭尔罗斯人都要举行隆重的“祭湖·醒网”仪式。这是两种活动的融合:一是蒙古族传承千年的祭湖,一是从辽代延续至今的醒网,表达对大自然恩惠的感激。如今,这一仪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将萨满的古老记忆以活态形式世代传承。
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的萨满传承已近千年。祭天、祭湖、祭敖包等大型祭祀,历来都由萨满主持。前郭尔罗斯拥有十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除了冬捕习俗和博舞,还有蒙古族民歌、乌力格尔、马头琴音乐等。祭敖包后常举办那达慕大会——摔跤、赛马、射箭,这样的场景在这片土地上至少上演了上千年,从未真正中断。它在查干湖的冰面上擂响,在草原深处震动,在每一个蒙古族人的血脉里回旋。
六
沿着松嫩平原继续东行,大安市的嫩江湾浮现在视野里。
从高空望去,能清晰分辨出两种水域:一种是辽代皇帝们凿冰取鱼的历史水域,一种是今人的渔民生计与旅游经济。这两片水域在物理上相连,在时间上却隔着千年。
江湾岸边,一座座房屋依水而建,灰瓦白墙,整齐悦目。一块块曾经低洼的土地,如今被规划成观光农业的展示区,稻蟹共生的生态养殖让那片水域展露出一派悠然自得的从容。
辽代的捺钵制度——随着季节流转,国家权力的中心也在移动。春猎天鹅,夏避暑热,秋猎猛虎,冬坐暖帐。这种不筑城墙、不定都城的罕见权力表达,将统治的印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那用夯土一杵一杵夯打出来的土台基尚未被时间完全抹平,从高处望下去,隐约还能看出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丘,像大地上坐着的一圈沉默的、上了年纪的见证者。
那些土台原本无言,但它们时刻准备着向途经的人诉说。诉说一个王朝曾在此驻足,诉说千年前的那场头鱼宴,诉说以海东青捕鹅的惊心动魄,诉说皇帝在行帐中处理邦交与军务的威严。然而,契丹人在金代以后便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他们的足迹被蒙古人的马蹄踏过,他们的营帐格局被后来者的犁铧翻起,最终只剩下这些土台。
一个彻底消失的民族,却用另一种方式在后来者的骨骼里留下了看不见的密码。这种力量,是从消逝中显现的永恒,比石头更坚硬,比城墙更持久。
我站在风机下仰望转动的叶片时,那些土台基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沉默着。千年前捺钵营地的夯土声、萨满神鼓的嘭嘭声与今天新能源基地的风车嗡鸣,在同一片草原上交叠。海东青的利爪与护鸟人的望远镜,同时指向同一片天空。来自西伯利亚的风吹过查干湖的冰面,拂过向海湿地的芦苇梢,吹进草原上一座又一座风车不停转动的翼片,带着湿地的水汽、水稻田的清香,一路向东。
七
俯瞰的余兴渐渐散去,天空中的鸟慢慢回落地面,想象的力量退潮,双脚落回实地。时间也从千年的尺度倏地紧缩,重新聚拢在当下。那些捺钵的土台并未走远,只是隐入这片土地更深的纹理,而地表之上,另一种力量正在拔节。风的低语里,隐约可以听见金属的嗡鸣与稻浪的沙沙声交织——仿佛这片古老的草原,正在调试一种新的频率。
眼前的景象充满了生活、贸易、交通、工业的喧嚣,现代的建筑和忙碌的工人,与刚才那些苍茫的古意叠印在一起。
白城市的工业园区里,巨大的绿氨醇项目厂房正拔地而起。松原市的中车新能源装备产业基地里,工人们正在总装超大功率风电机组“凌风号”。这是“吉西清洁能源基地”双引擎的写照——两座城市像巨大的发动机,并排安装在这片从盐碱地与草原转型而来的土地上,共同驱动着吉林绿色能源的新格局。
那些关于生态与发展的思考与部署,不止停留在文件里。它们在向海的苇荡边被反复掂量,在莫莫格的巡护线上被逐项落实,在通榆的风机制造车间里被热烈讨论,在绿色甲醇一体化示范项目的现场被一步步推进。这些印迹是柔软的、看不见的,却像地下水一样渗透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缝隙里。
从千疮百孔的盐碱地到水清岸绿的生态画卷,从单一的化石能源依赖到多元清洁能源并重——这变化中有环境的重生、产业的转型,也有一个区域精气神的提升。
脚下的土地正走在崭新的路途上:白城与松原之间,一条尚未铺装的人文公路,正在文学的勘探者笔下铺就。绵延数百公里的生态、历史、能源、民生的交叉点,被散文的视角一段段串联、缝合。吉西走廊的文学版图正在成形。
这似乎是一种使命:用本地的作家书写故土,用长春和松原的朋友踏访陌生的土地,用笔在冰层上凿孔,在白纸上修筑公路。
八
这时,夕阳西沉。
整个吉西大地沐浴在柔和的金黄色暮光里。草原、湿地、风车、盐碱地,都在余晖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远处查干湖的水面闪着细碎的金光,像一片正在慢慢冷却的琥珀;向海湿地的芦苇在逆光下变成透明的金色,层层叠叠,随风起伏,天地间秋意浩荡。
我收回了目光,却没能收回心思。这片土地摊开在我面前,像一部没有读完的书。我在高处翻动它的每一页——湿地是序章,风车是插页,盐碱地与黑土地的拉锯是它最吃力的章节,辽金捺钵的土台是古旧的批注,辽吉省委的旧址是红色的折痕,而那些正在灌浆的稻田和刚刚并网的机组,是它尚未干透的墨迹。
我把这部书合上,放进心里。我知道,我并非它的第一个读者,也绝不是最后一个。我读到的这些,不过是漫长叙事中一个秋天的切片。在我之前,契丹人的马蹄曾踏过它,蒙古人的勒勒车曾碾过它,陶铸的书桌曾压过它,护鸟人的望远镜曾凝视过它,风电检修工的安全绳曾垂荡过它。在我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用各自的方式,继续翻阅这片土地。
或许在某个遥远的未来,会有另一双眼睛在这片大地上空俯瞰——这辽阔、丰盈、充满希望的土地!还有这篇我替吉西写下的、远未完成的长卷。
艾青曾问:“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我想,答案不必说出。我只是又把这片辽阔的大地往心里收了收——它早已在每一页翻动的章节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