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张吉林之前,记者在心里描摹过他的样子:徒手制伏持刀歹徒、7楼飞身抱住轻生女子、钻进深山找回轻生老人。这样的人,该是高大魁梧、目光如炬的吧?
直到见了面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站在记者面前,身高不到一米七,偏瘦,脸上始终带着笑,整个人松弛、随和,就如一个在街头擦肩而过的普通人。
“我叫张吉林,吉是吉林的吉,林是吉林的林——好记吧?”他笑着补了一句,像是怕记者记不住似的。
记者也笑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却总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
张吉林,1974年12月出生在白山市浑江区,1992年入伍。3年军旅生涯,淬炼出一身胆魄。也正是在当兵那几年,有一件事,他一辈子忘不了。
在地方驻训期间,一天,他忽然听见河边传来呼救声——一个孩子落水了。他拼命跑过去救人,可终究晚了一步,没能把孩子救回来。
后来他常想:要是再快一点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走到哪儿,眼睛总要比别人多扫一圈,耳朵总要比别人多竖一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在党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我永远是一名冲锋在前的老兵。”
时间来到2020年6月8日夜里11点,开夜班出租车的张吉林走进白山市一家便利店。
“有洗脸盆吗?”他进门随口问道。
“没有。”一名售货员大声回答。张吉林正要转身离开,衣角却被轻轻拽了一下。一个极低的声音钻进耳朵:“救命,有人抢劫。”
他心头一紧,余光扫去——收银台旁,一个短发戴眼镜的陌生男子面露凶光,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用身体逼住另一名女店员。店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张吉林回过身,一步步朝歹徒走去。他尽量让步伐显得随意,脸上挤出一点笑,开口说起家常话:“小伙子,有什么事好商量,别伤害两位大姐,她们手里也没多少钱。这年头,干点啥都能挣钱,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调整站位,用身体挡在歹徒和店员之间。几句闲聊下来,歹徒的紧张感略有松动。趁着这片刻喘息,一名售货员悄悄摸上楼,拨通了报警电话。
歹徒猛然发现少了一个人,瞬间红了眼。
张吉林眼睛盯着歹徒,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刺激对方。他一边稳住语气继续劝说,一边紧盯对方动向,趁歹徒转身分神的瞬间,猛地箭步上前,一把将其扑倒在地。
歹徒嘶吼着挣扎,他竭尽全力将歹徒摁在地上,任凭对方疯狂挣扎也分毫未松。
民警赶到时,张吉林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当时你不觉得危险吗?”记者问。
他笑了笑:“那会儿就想制服歹徒,身体比脑子快。赶上了,就冲上去了。”
仅仅3个月后,张吉林又“赶上”了。
2020年9月16日,张吉林接女儿放学回家。刚进小区,就看见一栋楼下全是人。他挤进人群一打听,才知道7楼有个女子要跳楼。她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双脚悬空坐在阳台栏杆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那场景像一根刺,猛地挑开了他心里那个旧伤疤——又是生死一线,又是“快”与“慢”的较量。
张吉林没有慌,他抬头观察——那户阳台与隔壁是连通的,而隔壁那家,他认识。
他飞奔上楼,用备用钥匙进入隔壁室内,轻轻推开厨房窗户。那女子背对着他,正在跟楼下的人喊话。
就是现在!
他飞身翻出窗外,一把搂住女子,猛地拖回阳台内,危险解除了。
他没留名字,没等感谢,悄悄下楼接上女儿,走了。直到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大家才知道又是那个人。
时间流转,张吉林救人的故事仍在延续。
2023年10月28日下午,他开着车,接了一位老年妇女。老人情绪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要去的地方也不对——一个偏远的山村。而此时天色快暗了。
他多留了个心眼。路上,老人接了个电话。从对话中,张吉林察觉到老人似乎有轻生念头。
挂断电话,他试着劝:“大娘,放宽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人不说话。到了地方,她拎着一个方便袋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走去。
方便袋里是什么?张吉林心里一沉,立刻报了警。
几分钟后民警赶到。张吉林简单说清情况,指明了方向,跟着一起进了山。
天色越来越暗。山高林密,手电筒的光打进树丛,像细针扎进棉被,能照亮的地方太有限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在山顶附近找到了老人,她已经喝光了方便袋里的白酒,将近一斤,意识模糊,四肢发软。
张吉林和民警搀着她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劝。快到山脚时,老人的儿子赶到,张吉林把人交到他手里才离开。
3件事,张吉林都是“赶上了”,然后“冲上去”了。但采访下来记者发现,他的“冲”不只在惊心动魄的时刻。
2020年,他在出租车上捡到装有6000多元现金、手机和证件的背包,二话不说上报车队寻找失主,失主要拿全部现金酬谢,被他婉言谢绝;2023年,省血库告急,他第一个在退役军人志愿者群里接龙献血,又带动20多名退役军人一同加入……
经各级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协调,张吉林被特殊安置到白山市公安局机动治安支队担任辅警。穿上警服那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什么工作,都一样——为老百姓多做点事。“张吉林始终把群众的安危冷暖放在心上,总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白山市公安局浑江区分局治安管理大队教导员周子义说。
这些年,张吉林获得过很多荣誉:“全国见义勇为模范”“第八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吉林好人”“吉林好人标兵”“吉林省见义勇为模范”“吉林好人·最美退役军人”……2025年年底,又入选全国“最美退役军人”。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救了那么多人,有没有哪一次让你觉得后怕?”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7楼救人那次,后来我回去看那个阳台,才发现那地方挺危险。要是当时冲过去的时候没抱住,或者她挣扎一下,我俩可能都会掉下去。但那时候不想这些。”
“那以后还会冲吗?”
他笑了:“冲,赶上了,必须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