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农安县合隆镇陈家店万亩示范区里,玉米已经“蹿”到一人高,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研究员梁爱珍蹲在垄沟边,手里的土钻顺着苗带扎下去,手腕一转掏出一管湿润的黑土,指尖捻了捻土层质地,转头跟身后的学生报出取样深度;在几百公里外的大安碱地生态试验站,连片玉米叶片随风摇曳,田埂上的黄迎新研究员裤脚沾着泥点,刚和学生一起取完一组土样,正低头看着速测仪上的pH数值。
这是两支科研团队每年夏季的固定节奏:春播刚收尾,田间管护、土壤监测、作物长势跟踪的活儿就接了上来。从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所的实验室到松嫩平原的田埂地头,梁爱珍领着保护性耕作团队攻坚“梨树模式”迭代升级,黄迎新则带着盐碱地治理队伍推着“大安模式”落地见效,一守一治之间,把论文扎扎实实写在了黑土地上。
让成果扎根田间地头
“黑土地保护从来不是纸上谈兵,所有技术都得经得住大田的检验。”两个团队盯着生产中的真问题,啃下了不少硬骨头。
说起保护性耕作的起步,梁爱珍总绕不开早年跟农机“死磕”的日子。当时,国内没有成熟的免耕播种机,团队只能从国外购入一台,亲手“捣鼓”调试。春播时节,她成天跟在机器后面走,秸秆卡了排种口就蹲下来掏,播种深度偏了就立马停车调,一趟地走下来,鞋上沾的泥有半斤重,一天喊下来嗓子都发哑。
“不跟在机子后面走,你就不知道它在地里是什么脾气,光在图纸上改没用。” 梁爱珍说,跟着机器一趟趟走,团队不仅摸透了秸秆全覆盖下的播种规律,还为康达免耕播种机的产业化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指导。
但痛点也在生产里慢慢冒了出来:秸秆全覆盖挡着太阳,春天地温升得慢,播期总得往后拖;大风一吹,归好行的秸秆又刮回苗带,需要人工整理,费工又费力。2021年,“黑土粮仓”科技会战打响,梁爱珍带领长春示范区青年突击队紧盯着这些痛点,迭代出了“梨树模式2.0”。核心是秸秆覆盖条带耕作技术和秸秆覆混耕作技术,在地表秸秆覆盖度超过30%的前提下分别通过种床浅旋或秸秆深混实现种床整理,解决地温低、播种难和全耕层培肥难的问题。
针对吉林东西部不同土质,团队还配套出了西部风沙盐碱区的条带耕作水肥一体化技术、东部低洼冷凉区的秸秆混合还田技术,什么地方用什么法子,让每一块黑土都能在保护下发挥最大效能。
而在西部盐碱滩上,黄迎新团队啃的是另一块硬骨头。
走到吉林西部,7月的大安示范区早已不是当年“碱地白茫茫,风吹土飞扬”的模样。稻田里的绿浪一层接一层,草地里的羊草长得齐膝高,谁能想到十几年前这里连草都难生长。黄迎新和团队啃下的,就是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针对重度盐碱地,他们搞出了“良田、良种、良法”三良配套的法子,用酸性磷石膏快速改土,配上耐盐碱稻种和洗盐灌排技术,当年就能让重度盐碱地打出400多斤稻子,改良时间比传统法子缩短了三五年,核心技术连续3年入选农业农村部主推技术。旱田里的“覆沙埋秸”技术借着当地沙碱镶嵌的特点,用沙压碱、以秸改土,硬是让pH值超过10.5的碱地长出了玉米。草地治理、湿地生态种养模式也一个个落地,不同类型的盐碱地都找到了适配的治理方案,曾经荒芜的碱滩慢慢变成了良田沃野,也让吉林西部的生态屏障越筑越牢。
7月正是作物长势最旺的时候,每天沿着田埂走一圈,取土、测苗、看长势,数据记了一本又一本,黄迎新说:“盐碱地治理骗不了人,地好不好,苗情说实话。”
将科研精神化作前行底气
每一项技术突破的背后,都是一代代人踩出来的路。两支队伍的科研底色,都带着老一辈拓荒者的印记,传下来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股子扎根大地的实在劲儿。
梁爱珍常跟学生说,团队的脾气是奠基人张晓平老师给养出来的。作为吉林省保护性耕作、梨树模式落地的核心推动者,张晓平一辈子就爱往地里钻。早年间没经费、没成熟机具,他带着学生自己拼设备;农民不认免耕,他就蹲在地头跟人唠,一遍遍给人算成本账、算长远账。
如今年过七旬,每年春播他准跟着下田,非得亲手摸过土、看过苗情才放心。退休后时常电话询问保护性耕作技术的进展情况,关心试验田的出苗和作物生长情况。“黑土粮仓”科技会战开始后更是不计报酬回到团队亲自指导,他说,“只要地能种好,比啥都强。”
这份“把地放在心上”的劲儿,梁爱珍接得扎扎实实。7月暑气蒸腾,取样的活儿又赶农时,她总跟着学生一起下地,草帽檐往下滴汗,裤腿沾满草屑,也从不端架子,她对学生说:“在黑土地上搞研究,必须亲手摸过才踏实。”
在大安,以刘兴土院士为代表的老一辈科研工作者,扎根西部盐碱荒滩几十年,秉持严谨务实的治学初心,硬是将昔日寸草难生的不毛之地一点点改出了模样。
“当年老先生跑野外,从来都是跟年轻人一起住简易房、吃盒饭,7月的阳光暴晒,他戴着草帽,蹲在碱斑地里数植被、测高度,一干就是一整天,从没提过条件。”黄迎新说。
如今,黄迎新带队伍也延续着这份实打实的作风。他天天跟学生一起待在地里,水田边的泥路滑,摔过好几次,拍拍裤子上的泥接着走。他总跟年轻人说,搞盐碱地治理没有捷径可走,你往地里跑多少趟,地就给你多少回报。
用青春力量续写黑土新篇
黑土地的事业,终究要靠年轻人接棒。两支队伍里的青年突击队,早已成了科研攻坚的主力,前辈传下来的精神,正在年轻人身上生根发芽。
长春示范区的青年突击队里,二十出头的学生占了一大半。田间管护期,他们早上5点就下地,测株高、采土样、记录光合速率,中午在田边的活动房里扒口盒饭,下午接着干,一个个晒得黢黑,却没人喊累。
核心骨干黄丹丹更是出了名的能拼,春播的时候凌晨2点就往地里赶,配合农民调机具、赶农时,风雨无阻。梁爱珍总说,看着这帮年轻人愿意往地里钻、肯在田里下笨功夫,就知道这事儿后继有人。
大安的刘兴土院士青年突击队,更是把野外驻点当成了家。水田监测得泡在凉水里,草地调查要顶着蚊虫咬,没人叫苦。有年轻职工孩子刚满月就进驻了示范区,只能趁着晚上歇工的时候跟家里视频,把对家人的牵挂都揉进了地里的活儿里。
今年6月底,黄迎新指导的一名博士生顺利通过了答辩。毕业当天,学生捧着一份特别的“束脩之礼”找到他,说:“这几年的科研成果都是在大安的田地里实打实做出来的,每一项数据都印着跟老师一起踩过的泥印。”黄迎新笑着告诉记者:“我们搞农业的,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别的,而是地里长出来的成果,是年轻人能接好班。”
七月的田野充满生机,玉米在拔节,稻穗在孕穗,黑土地里攒着全年的收成希望。从老一辈拓荒到新一代接力,在黑土地上做“科技文章”的这股劲儿,始终没断过。
随着“黑土粮仓”科技会战持续向纵深推进:关键科学问题不断突破,核心技术迭代升级,示范推广成效显著,国家重大任务接连落地,优秀人才梯队接续成长,国际合作交流持续深化。
截至目前,会战累计产出省部级主推技术82项,建成7个万亩核心示范区,系统形成“梨树模式2.0”“大安模式”“龙江模式”“三江模式”等一批黑土地保护利用耕作与管理范式;创制培育“东生”“东玉”等大豆、玉米新品种27个,研发黑土地力快速提升生物技术与大马力清洁能源智能装备,有力支撑了国家黑土地保护工程及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近年来,黑土地保护科研团队先后荣获个人和集体荣誉20余项。每一项荣誉背后,是一代代科研工作者秉持着爱国、创新、求实、奉献、协同、育人的科学家精神。
黑土无声,精神有痕。从刘兴土等老一辈科研人白手起家,到如今青年科研工作者接续奋斗,这支扎根黑土的科研队伍将继续以大地为纸、以汗水为墨,在守护“耕地中的大熊猫”的征程上书写新的时代答卷,让黑土地永远焕发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