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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梨园江影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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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东北风·东北大地       上一篇    下一篇

古戏楼。

《京韵江城》铜塑里的梅兰芳、牛子厚、叶春善。

《京韵江城》铜塑里的梅兰芳、牛子厚、叶春善。

京剧中的凤冠头饰。

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

浪涌松花江,京韵过山河。百年梨园,纷繁如梦,1908年的吉林秋晨,雾霭像一匹轻柔素绸,轻轻缠绕着北山层层苍松翠柏。松针上凝着细碎的露华,踩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簌簌声与远处松花江的涛声交织,漫出几分清冽诗意。

这个寻常的早上,有二人缓步走在北山小径深处。这二人一位是清末民初吉林富商、著名京剧科班“喜连成”的创始人牛子厚,另一位是“喜连成”的社长叶春善。叶春善带领牛子厚去见一名来“喜连成”带艺深造的少年,谁知这次见面竟然留下了一段独属于吉林的梨园佳话。

雾霭渐淡处,一抹少年身影正舞剑于林间空地上,身形挺拔如竹,几缕碎发随动作飞扬,手中长剑如一道银练,落叶在剑影掠过处纷纷起舞。牛子厚看得入神,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那舞剑少年听到有人喝彩,连忙收剑驻足,恭敬地向牛子厚躬身施礼。牛子厚近前定睛细看,少年顾盼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宇,即便一身布衣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灵动。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松林,洒在三人身上,剑影、松涛与这突如其来的缘分,在吉林北山的秋景中定格成一幅隽永画面……

如今,打开故宫博物院官网,会看到这样几行字:“15岁搭喜连成班,当年秋,其艺名由‘喜群’更名为‘梅兰芳’。”当年,这位在北山晨雾中舞剑的翩翩少年,正是日后成为京剧“梅派”开创者的梅兰芳!他以柔婉清丽的唱腔、出神入化的身段,将京剧艺术推向新的高峰,成为一代宗师。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相遇会让吉林城与京剧结下不解之缘:少年梅兰芳带艺进入“喜连成”深造,在吉林这片土地上夯实功底,扬帆起航。他多年后仍感念道:“没有牛子厚就没有‘喜连成’,就没有中国京剧的今天,自然也就没有我梅兰芳。”

如今,这个名为《京韵江城》的传奇故事以铜塑形式展现在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门前,牛子厚的鼓掌、叶春善的凝视、梅兰芳的灵动,被刻画得栩栩如生,观者似乎还能听见当年的剑音与喝彩。松花江风拂过铜塑,秋雾中相遇之景已然凝固成永恒,那一段藏在北山秋景里的梨园奇缘与松江涛声、婉转京韵融为一体,让吉林这座城市成为名副其实的“京剧第二故乡”。

戏剧长河贯春秋,山河为幕话沧桑。吉林市世纪广场上的喜连成京剧艺术公园因“古戏楼”和“清懿堂”而熠熠生辉。地标说明上记载“古戏楼”和“清懿堂”原址位于江西省乐平市薛家村,“古戏楼”始建于1864年,“清懿堂”始建于1870年,它们几乎是同一年代的古建筑,丹楹刻桷,飞檐翘角,虽远迁自赣鄱大地,却在松花江畔落地生根。独特的徽派风骨与这片黑土地上的京剧底蕴交相辉映,颇有韵味。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中国人的艺术世界里,舞台不仅是演绎悲欢离合的方寸之地,更是连接历史与当下、情感与哲思的精神纽带。“古戏楼”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非常醒目,“入相”和“出将”两门正中是“响盈大东”的横匾,上方横梁雕刻着众多形态各异、惟妙惟肖的人物,雕梁画栋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票友们品茶听戏的余温。凝视之下,光影恍惚,那些曾经粉墨登场的伶人故事、欢笑与泪水、荣耀与寂寥,伴随徽班唱腔与京剧韵白在此袅袅回响。品味中国人独有的艺术情怀与生命哲思,“古戏楼”成为最好的寄托。

“清懿堂”作为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的主体,白墙似雪,黛瓦如墨,门楣之上“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九字古朴典雅,笔力遒劲。地标简介上说,“清懿堂”长30米,宽15米,高9.4米,原房主叫吴泽,生于1826年,卒于1884年,江西乐平人,因作战立功擢升州知府,深得曾国藩和左宗棠的赏识。走进馆内,圆形天井便映入眼帘,天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如花绽放的斗拱结构与带着吉祥寓意的木雕构件,打破了封闭的空间,使得馆内光线充足。博物馆讲解员说,这是徽派建筑的经典元素,也隐喻京剧艺术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博大胸怀。

潮起梨园,戏魂藏珍越古今。这栋古建筑斗拱层层叠叠,榫卯紧密相接,不用一钉一铆,砖雕门罩、石雕漏窗、木雕楹柱令人应接不暇,再现了梨园百态场景。最为精妙的,莫过于木雕图案中“三国群英”和“八仙过海”的故事,既纷繁复杂,又栩栩如生。讲解员说,京剧艺术中“八仙戏”是传统题材,极有特色。细看之下,那些神仙形象果然格外灵动,呼之欲出。台阶两侧的石雕护栏,纹饰繁复而不失规整,花鸟鱼虫跃然石上,历经岁月摩挲仍棱角分明;墙面嵌有的砖雕小品,构图精巧,疏密有致,处处是艺术佳景,令人流连忘返。

从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的简介中得知,“喜连成”成立于1904年,1912年更名为“富连成”,两个名字通用,但在吉林和中国广大京剧爱好者中,它还是被称为“喜连成”,这也许是出于人们对这段历史本源的追溯情怀。漫步馆内,每一件展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京剧的悠悠过往,墙壁上悬挂的老照片记录着“喜连成”科班弟子练功、演出的珍贵瞬间;手板、单皮鼓、京胡、月琴、锣等老乐器摆放在展柜中,琴身木纹、鼓面斑驳,留有岁月刻下的痕迹,仿佛仍能听到它们曾经奏响的或激昂或婉转的曲调。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静静陈列的京剧戏服。每一件戏服的红绸金丝在灯光下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蟒袍上图案威严庄重,凤冠上珠翠流光溢彩,旦角绣花帔雅致婉约,净角靠旗英气勃发,尤其是各类人物的头饰更是精致无比,它们的名字也很美:冲天、过翘、侯盔、帅盔、蝴蝶盔、王帽、相纱……看似静物,却是舞台美学和中国人对勇猛、侠义、奸佞、忠良等价值观念的具象化表达。百年前,灯火通明的戏楼里无数经典剧目在上演,台上水袖翻飞,台下喝彩雷动,戏里戏外的悲欢离合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京剧艺人成长,这些梨园旧物如今虽已退出舞台,却在博物馆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除了精美的戏服和古老的乐器,展区内还陈列着大量与“喜连成”科班相关的历史文物:如《孙悟空三借芭蕉扇》《铁弓缘》《失街亭》《红鬃烈马》《奇冤报》《打金枝》等珍贵的演出剧本,让参观者得以触摸京剧艺术的温度。“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泛黄的学员名册记录着“喜连成”弟子的姓名与科班资料,光影里这些令后人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背后,闪现出无数个清晨在吉林的严寒中吊嗓、练功房里翻扑跌打、汗水浸透衣衫的场景。“梨园条例”以小楷工整书写着“最要十则”与“最忌四则”,字迹清晰典雅。如今看来,其警世意义不仅超越了“喜连成”对弟子的要求,更升华为做人的根本准则。

“喜连成”的故事随着泛黄的纸页融入时光长河,但每一位参观者都能在静默中体会这座老梨园岁月的厚重。

拾级而上至二楼,“牛子厚与京剧艺术展”详细展示了当年牛子厚家族与戏班相关的建筑布局。这位以人参买卖发家的吉林富商,自幼便对戏曲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痴迷京剧。对于他与吉林京剧的研究,学界存有诸多珍贵史料,而从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的资料记载中可知,牛子厚深知戏曲艺术的传承离不开人才的培养,更了解当时梨园人才匮乏的困境,于是萌生了创办科班、培养京剧人才之念。1898年,牛子厚在吉林创建“康乐茶园”,专程从北京请来有名的“四喜班”演出。此后两年间,“康乐茶园”成为吉林城内最热闹之地,京剧艺术的“种子”也随之在北国大地生根发芽。1904年,牛子厚在北京创办“喜连成”科班,开启京剧教育新篇章。科班前后历经48年,开设喜、连、富、盛、世、元、韵7科,培养学生700余名,是京剧史上时间最长、规模最大、造就人才最多的京剧科班,被誉为“半部京剧史”。

牛子厚为科班聘请了当时顶尖的京剧艺人担任教师,要求学生除练就扎实的基本功外,还要注重品德修养,根据学生的气质、性情、嗓音、扮相、体态等差异,将其分别归入“生、旦、净、丑”四行,因材施教。从“喜连成”走出的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袁世海、谭元寿等京剧名家此后开宗立派,将吉林这片土地赋予的艺术养分带到全国各地,使得京剧艺术在更广阔的天地绽放光彩。牛子厚为京剧的传承与发展立下了不朽功勋,他的名字也因此与京剧艺术紧密相连,成为吉林乃至中国梨园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里有一尊牛子厚的塑像,目光深邃,好似仍在注视着他倾注心血的“喜连成”,期盼“出科”薪火相传,绵延不绝。

“出科”是梨园子弟学艺期满、可以正式登台演出的标志,这也是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命名的由来。复原的戏园子里,八仙桌、长条凳整齐排列,舞台上的帷幕半掩,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出科”的艺人登台亮相,水袖轻扬,开嗓试音,与此刻参观者的脚步声交织,谱写出一曲跨越百年的梨园交响。

梨园旧影,梦回吉林。走出馆门,花墙外再次回望那玉墙黛瓦的建筑,在北国的晴空下显得格外静谧而庄重。松花江依旧静静流淌,曾经林中那少年舞剑的身影,为无数戏迷留下了追寻的佳话。吉林京剧出科博物馆在岁月流转中静静守护着这份珍贵的梨园记忆,“古戏楼”的飞檐仍如当年般指向苍穹,“清懿堂”的天井依然洒落着温暖天光,梅兰芳的剑影、牛子厚的喝彩、叶春善的期许,都化作了这座城市文化血脉中最鲜活的部分。

百年光阴弹指过,唯有那京胡婉转、皮黄铿锵相伴松花江的涛声,在吉林山水间久久回荡,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沉醉在跨越世纪的梨园旧梦中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