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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寻找英雄的足迹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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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东北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柴世荣将军塑像

如果进入331国道和龙段,一定要再经334国道去一趟头道镇的龙海村,那里是著名抗日英烈柴世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进入龙海村之前,远远可以望见南方的山梁上有一座突兀的石峰,因其形似翘挺的鼻子被当地人称为虎鼻山。群山之中的虎鼻山并没有特别之处,可一旦知晓虎鼻山下走出去的抗日将领柴世荣,便会对其刮目相看,情有所钟。

记得有一次,我在和龙林业局大马鹿沟抗日雕塑纪念广场,看到详细介绍柴世荣将军英雄事迹的展示牌,便细细品读,得知他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军长,一生充满传奇色彩。纪念广场创办人梁立刚告诉我:“柴将军可是咱和龙人的骄傲!如今柴家老宅仍在,位于海兰江畔的头道镇龙海村。”他还将柴世荣外孙黄克毅的联系方式留给我。

柴世荣(原名柴兆升),1894年出生于山东莱州府胶州县,5岁时随父母逃荒来到和龙县龙海村。柴世荣家境贫苦,年少时即下地务农,跟着父亲上山打猎。直到1931年,有两件事,让年已37岁的柴世荣人生轨迹发生了转变。第一件事:自从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国民党反动派大肆搜捕共产党人,东北地区党组织也遭到严重破坏,1931年初,有7名共产党人在和龙被捕。我党地下组织了解到柴世荣为人仗义,便联系到他,请他设法救出被捕的同志。柴世荣没有犹豫,利用在镇上当差的便利条件,最终救出7人,但他也因此丢掉了饭碗。

第二件事:九一八事变后,柴世荣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的罪恶行径,发出“国没了还要家有何用”的感慨,毅然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走上抗日道路,随后加入了王德林领导的抗日救国军,仅仅几年工夫,便威名远扬,成为抗联的高级将领。抗战胜利前夕,他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柴世荣的身世让人心绪难平,历史档案中的资料零零散散,很难还原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在龙海村,我找到黄克毅,见到了柴世荣曾经居住过的房子。

龙海村沿四道沟绵延数公里,由六个屯子(村民小组)组成。黄克毅家在第三村民小组,妻子柴萍也是当地人。黄克毅年过半百,人很热情,他拉着我进屋坐在炕头上,从手机的塑料保护套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老照片,指着上面的一个人说:“这就是柴世荣,在苏联伯力时与战友合拍的。”他一边向我介绍柴世荣的一些情况,一边把收集到的一些文字和图片资料递给我。他还接通了远在重庆市的柴世荣二儿子、退役老军人柴国华的视频电话……

柴世荣的老宅为五间夯土草房,屋内粗壮的梁木、椽子、门窗早已被烟尘染成黑褐色,几件老式家具散放在屋子角落。老宅虽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岁月洗礼,依然保留了大部分样貌,斑驳的墙壁镌刻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厚重和韧性。黄克毅告诉我,这是东北抗联将领中唯一完整保留下来的旧居。村民柴青新如今住在老宅里,为的是看护、照料好英雄留下的遗物。我多少有点失落,老宅夹杂在民居当中,环境凌乱,周围也没有看到相关的文字介绍或纪念碑石。

龙海村所处的四道沟从前还有一个名字叫柴半沟,那是因为当年闯关东落脚此地的同乡柴姓人居多,占了足有半条沟。随着岁月流逝,柴世荣长成身强力壮的汉子,既有山东人的执拗耿直,又有猎户出身的血气方刚,尤其是从小练就了一手好枪法。可以说那个时候的柴世荣生活在一个相对闭塞的环境中。曾经发生的一件事被当地人口口相传。那时有只恶豹经常窜入村里祸害牲畜,村民苦不堪言。一天,柴世荣带上家伙和一壶酒只身上了山。没过两天,柴世荣便扛着一只豹子回村了,乡亲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也成了名噪一时的打豹英雄。

说到这里,黄克毅认为群众传诵“柴世荣打豹”故事还有引申的意义。从上个世纪初日本便开始入侵延边大地,和龙同样难逃厄运,“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忧患意识悄悄唤醒年轻气盛的柴世荣,他挺身而出,誓言要消灭人世间吃人的“豺狼虎豹”。

正是在这个风口上,柴世荣结识了他一生中的重要人物——东北陆军第二十七旅六七六团三营营长王德林。王德林的驻地就在十几公里外的铜佛寺村。老乡相遇,志趣相投,一见如故,从此交往甚密。

1931年12月7日,王德林部在安图瓮声砬子打响了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枪声。王德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义举深深赢得柴世荣敬佩,他决定追随王德林,把横行霸道的日本人赶出中国。柴世荣悄悄酝酿着心中的计划:说服全家老小,趁夜色举家迁走,以彻底摆脱后顾之忧;在群众中宣传抗日主张,将志同道合的人团结起来;变卖家产,购买枪支弹药;突袭鱼肉乡里的地主土豪,夺取他们手中的武器和马匹。1932年2月8日,柴世荣带着一队人马连夜赶赴汪清春阳镇,加入了王德林领导的抗日救国军,被任命为旅长。

抗日救国军是一支高举义旗自愿组织起来的队伍,他们的精神和作用毋庸置疑。但因为是松散的联合体,构成成分复杂,缺乏统一正确的领导,在敌人疯狂讨伐和威逼利诱之下,队伍逐渐走向涣散。有人丧失信心,主张放弃抗战,甚至变节。危难之中柴世荣处乱不惊,他从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周保中等人身上看到了共产党人的优秀品质,看到了民族解放的希望。1933年秋,担任救国军代理司令的吴义成,再次提出撤往国外的主张,柴世荣坚决反对,力主在东北土地上坚持斗争。他说:“为了抗战到底,就是把白骨埋在长白山镜泊湖畔,也心甘情愿。”他带领的“柴旅”在抗日统一战线阵营中闻名遐迩,成为中流砥柱。

在革命斗争处于最艰难的时刻,柴世荣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34年2月,柴世荣带头参加了由中国共产党直接领导的绥宁反日同盟军,后来的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都是在反日同盟军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柴世荣先后担任副军长、军长,他也成了东北抗联创始人之一。

1938年10月,柴世荣接任军长时,曾写信给周保中等:“窃念世荣不敏,粗知兴亡大义,在延边,尤恨日贼阴恶险狠……此日寇疯狂行动,大举侵我全华,并以至毒辣之军事政治经济企图根本覆灭我东北游击运动之时,世荣自应兢兢业业,以必死之决心,对日寇作最后争斗……”铮铮誓言,肝胆相照,是他对革命、对世人的告白。

军旅作家姜宝才曾经在岁月的风尘中苦苦搜寻,努力将一个清晰丰满的柴世荣展示给世人。他说:“在东北抗联英雄谱里,柴将军的特点十分鲜明,他胸怀大义,无怨无悔,是一个透明大写的人。”

当年,抗联流传一首《露营歌》,柴世荣常挂在嘴边:“天大的房子,地大的炕,火是生命,森林是家乡,野菜野兽是食粮……”不论环境怎样艰苦,敌人怎样凶残,柴世荣和战士们一起风餐露宿,冲锋陷阵,始终没有退却半步。直到1940年11月,他率部突出敌人重围,在最后时刻被迫撤退到苏联境内。

在周保中眼里, 柴世荣是最值得信赖的人,他在回忆录中说:“他始终不渝跟着共产党走;其次是英勇善战,可谓‘一员虎将’,所以人们拥护他,爱戴他。”柴世荣打了无数次仗,在吉东、北满打出了赫赫威名,令敌人闻之胆寒,敌人曾悬赏6万大洋要他的人头。柴世荣对此笑得很开心,说自己的人头不值那么多钱。柴世荣总是那么乐观,他身上落下的伤疤就有7处之多,每次负伤后他都会不以为意地说“又让野猪咬了一口”。

在我国,抗联“八女投江”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这件事就发生在柴世荣指挥下的第五军妇女团。柴世荣非常关心和重视妇女团的建设,妇女团的战士打起仗来相比男同志毫不逊色。妇女团的指战员都亲切地称柴世荣为“柴妈妈”,那是因为他粗中有细,对战士们关心备至,赢得了大家的爱戴。人们不会想到,叱咤风云的军长竟然会为一匹军马动容。柴世荣的坐骑是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大洋马,黑里透红,威风凛凛。这匹马跟了柴世荣四五年,与主人十分亲密。不料,战马突然暴毙,有人张罗着吃马肉,补充营养,被柴世荣制止了。他亲自为心爱的战马挖坑埋葬,他和马脸贴着脸说话,流下热泪,还做了一块木牌插在土堆上:好朋友安息吧!我们走了,永别了!柴世荣就是这样,身上散发出的人性光辉感染着周围每一个人。

中共中央党校教授赵素芬曾讲道:“在东北抗联中,从人格魅力来讲,柴世荣的凝聚力、号召力和感召力是非常突出的。”

姜宝才曾在重庆对柴世荣妻子胡真一进行过8天的采访。胡真一口中描述的柴世荣:高个子,络腮胡须,一看就是东北大汉。总爱骑着一匹大洋马到处转悠,腰里挂着酒葫芦,高兴了“咕咚咕咚”整两口。冬天里他脖子上围着自己做的狐狸皮围脖。说起柴世荣,胡真一总是滔滔不绝,眼睛里流露出幸福的神情。

胡真一,16岁时加入抗联队伍,在火热的斗争中与柴世荣结为夫妻,她把生命全部都寄托在这个“大胡子军长”身上。她说,两人相识时,柴世荣怕胡真一嫌他老气,要把胡子刮掉。胡真一嗔怪道:“千万不能刮,要不敌人就认出你来了。”有一天,她发现柴世荣身上的炒面袋子里有两颗子弹,感到很奇怪,就问柴世荣,柴世荣说肯定是打仗时留下的,想想多悬啊!

柴世荣进入苏联境内后,编入东北抗日联军教导旅,任教导第四营营长。这期间除训练、学习之外,继续往返黑龙江两岸坚持抗战,从此杳无音信,成了永远的诀别。

西伯利亚的秋天格外寒凉,两个彼此深爱的人从此天各一方,妻子带着刚刚出生才几天的小儿子开始了寻夫的旅程,直到她2008年去世。在胡真一的心中,丈夫永远活着,她的精神世界里不能没有战友、亲人、丈夫柴世荣的位置,这也是她长达70年等待的动力所在。

柴世荣在参加抗战的第13个年头,带着浑身伤疤,消失在苏联远东的密林中,留下一个历史秘案。一代抗日名将,在国难当头挺身而出,舍生取义,从没有在敌人面前眨过眼,却未能长眠于深爱的故土,让人扼腕长叹。

2005年6月18日,俄罗斯国家杜马主席格雷兹洛夫到中国访问,为胡真一颁发了“伟大的卫国战争胜利60周年勋章”,胡真一恳求俄方帮助寻找丈夫,即便是遗骨。在胡真一老人88岁之际,仍给格雷兹洛夫写了一封信,衷心表达了她的最后心愿,署名“反法西斯老战士”。应俄罗斯国家杜马邀请,中国抗日名将后代寻访团去俄罗斯访问。临行前,胡真一眼含热泪对子女说:“可惜我走不动了,一定要把你们的爸爸找回来啊!”她还以微弱之躯写下“抗联”二字,这竟成了最后的绝笔。

寻访团在俄方人员陪同下,来到距伯力75公里的费亚斯克村庄,在一片森林中见到一处用铁链围起来的墓地。这里是东北抗联教导旅遗址,墓碑上的俄文写着:这里埋葬着1941年至1945年8月驻扎在维亚茨克村的苏联红军远东方面军第88独立旅战士和家属。墓地周围有多处军事战壕,正是当年抗联干部战士进行训练的地方。

遗憾的是,墓地里的遗骨没有标明姓名,无法分辨出来。随团来访的柴世荣子女含泪将带来的一瓶家乡酒祭洒陵园,将母亲胡真一的“书信”念给地下英灵听。最后捧一把泥土带回祖国,带回家乡。

柴世荣举家抗日,满门忠烈,关于他的身世早在解放初期便受到中央重视。周恩来同志曾经派专人去苏联了解情况,认定已经牺牲。1953年3月6日,毛泽东同志以中央人民政府主席的名义,为柴世荣签发了烈士证书,赞誉道:柴世荣同志在革命斗争中光荣牺牲,丰功伟绩永垂不朽……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签发的“军牺字第00001号”证书。

英雄如山。虎鼻山傲然而立的雄姿赢得人们仰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