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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小七”归乡记

日期: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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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有些故事,是从一只鹤飞走以后才真正开始的。

2020年深秋,一只叫小七的蓑羽鹤趁着一阵北风离开长春。那之后,没有人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但它回来了,还不止一次。

六年间,从长春到黄河几字弯,从一只没出过远门的笼养鹤到追上野生鹤群的迁徙者,小七用翅膀飞出了一条没人预料到的轨迹。而这条轨迹恰好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故事。

又见小七

长春市动植物公园,散养区在晨光中铺开一地温煦。一只蓑羽鹤优雅地垂下脖颈,细长的喙轻啄地面,啄食着饲养员新撒的小鱼。它从容自在,时而抬头环顾四周,随后继续低头觅食。围栏外,饲养员远远守候,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灰白相间的羽翼,眼里带着一份踏实与关切。

“是小七吗?”有人问。

“是它,今年又回来了。”长春市动植物公园饲养队队长吴秀菊点点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第六年了……”

六年时间,一只人工繁育的蓑羽鹤做到了在野外活下来、找到鹤群、学会迁徙,然后每年春天准时回到它出生的地方。在吉林省野生动物野化放归的相关记录或报道中,小七被认为是人工繁育蓑羽鹤个例里长期存活并持续归巢的成功案例之一。

小七的故事,为“回归”二字写下了最温暖的注脚。它用行动做出的选择,比任何定义都更有力量——真正的保护,不是将动物留在身边,而是尊重它们重返自然的意愿。当我们学会放手,目送一个生命不再需要人类也能从容生活时,这恰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最动人的模样。

六年归途

2020年秋天,经过评估,园方决定将小七放归野外。吴秀菊记得那天,它趁着一阵北风,朝南飞走了。“说实话,当时心里没底。蓑羽鹤成年才三公斤上下,没跟过鹤群,没学过认路,在野外能不能活?”园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2021年春天,它回来了。在散养区上空低低盘旋了一阵,落地待了不到半天,又飞走了。2022年也一样。那两年,每到迁徙季节,吴秀菊巡园时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看。她比谁都清楚,搞野化放归,动物一旦离开,回来的概率有多小。可小七偏偏成了那个例外。

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刘庚长期关注鸟类迁徙行为,在他看来,小七的案例打破了一个传统认知:幼鸟必须跟随亲鸟学习才能完成迁徙。小七证明,有些东西也许写在基因里——不需要老师,只需要一阵北风把它推出去。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3年春天。一群蓑羽鹤从南方迁徙北上,途经长春,在公园上空久久盘旋。忽然间,一声鸣叫从头顶传来——三声两段,清清楚楚。吴秀菊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小七!”鹤在空中很少鸣叫,但小七叫了。它的叫声像在跟同伴交代什么。然后鹤群继续向北,小七收拢翅膀,稳稳落在散养区的水池边。吴秀菊说,那一刻她跟几个老同事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眼眶子都浅。”

那个瞬间之所以让人泪目,不只是因为重逢,更是因为它呈现了一种罕见的生命状态,一只鹤同时属于两个地方。它有迁徙的翅膀,也有归巢的记忆;它能追上野生鹤群的速度,却没有忘记出生地水池边的鱼。刘庚分析说,鸟类对出生地的记忆深刻而持久,小七连年返回,既是一种归巢本能,也是对熟悉环境资源的依赖——这恰恰说明它已经完全融入了野生动物的生存逻辑。

也是在2023年,小七戴上了卫星定位器。它的迁徙路线第一次清晰地呈现在人们眼前:从长春出发,经河北、过山西,一路向西,最终在内蒙古黄河沿岸的湿地越冬。吴秀菊和同事们从此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打开手机看定位。“它到哪儿了?”“往回飞了吗?”,成了园里最热络的话题。“有一回冬天,定位显示它到了越冬地,我跟同事说了句‘今年又平安到了’,说得挺平静的,但心里那块石头你知道,落了地。”

卫星数据还记录下一个细节:2024年春天返程途中,小七曾单日连续飞行超过五百公里。对于一只体重仅三公斤的候鸟而言,这个距离堪称惊人。而六年来,小七的体重始终稳定,飞行能力丝毫不逊于野生鹤群。

有趣的是,野外的历练也改变了小七的性格。在散养区,遇有羊驼或马匹来抢食,其它鹤会立刻躲开,小七不。它站在原地,歪头看一会儿,不慌不忙继续吃。吴秀菊的评价是:“它不吃亏,这是野外生存教出来的。”

另一个变化是小七与人的距离。早些年小七还愿意靠近饲养员,现在不了。投食的时候,它远远地站着,等人走开才上前。换作别人或许会失落,吴秀菊不这么看:“这才是对的。一只野化放飞的鹤,就该怕人,就该保持距离。它的‘疏远’恰恰说明我们做成了。”

此心安处

人们常常把动物的靠近当作信任,把离去看作疏远。然而,对一只回归自然的野生动物来说,最深的信任,或许恰恰是那份不必靠近的从容。小七的渐行渐远,不是情感的消逝,而是一份生命的回响:它已经有能力独自面对风雨、觅得生机。当它们不再需要我们,或许才是我们最该欣慰的时刻。这,正是野化放归的意义所在。

每年小七回来,园里会多放一些鱼。它爱吃。这大概是工作人员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敢做的事——多放一些鱼,然后走开。不打扰,是他们能给一只野生动物最大的尊重。

对于人工繁育个体回归自然这个命题,刘庚认为小七的案例给出了一个积极的答案,它证明在合适的条件下,人工繁育的野生动物完全有可能回归自然,加入野生种群。当然,不是每一个个体都能成为小七,但这个案例让人们看到了希望,也为今后的野化放归工作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比如卫星追踪技术的应用,比如放归地点的选择要尊重动物的出生地记忆。

但答案从来不止于数据。小七的意义,或许早已超出了野生动物保护的范畴。一只鹤的选择,为我们安放了一份心安——有些东西始终在延续:迁徙的本能刻在它的羽翼里,回家的路印在它的记忆里,而人与动物之间那份跨越物种的牵挂,也悄然流淌在彼此遥遥相望的目光里。

有去有回,就叫家。一只鹤用六年时间走出来的这条路,一头是旷野,一头是故地。它每年往返一次,把这个距离飞成了牵挂。而这份牵挂,不远不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