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漫行在集安,很难不被群山吸引。时值初夏,熏风如醉。环首四顾,山川相缪,翠峰如簇,更有鸭绿江碧水萦绕其间。不论是山雾迷蒙之时,还是晴空万丈之下,集安的山敦厚、沉静,像匍匐在大地上的一尊灵兽,苍苍然连绵着。正因如此,才造就了这“塞外江南”的独特气候吧?青山不语,唯用岁岁年年的花落花开,守护着万物生灵。在集安的一座青山上,你可能会邂逅刺嫩芽、山葡萄、山核桃、榛蘑、五味子,甚至野山参。
当我们站在麻线乡山脚下,我仰望青山,青山也俯瞰着我。听着村民刘大哥绘声绘色地讲述流传于集安山间的传奇故事时,我对这绿意葱茏的大山更多了几分向往。正琢磨间,刘大哥已背着用化肥袋自制的“双肩包”,一身轻盈,跳过潺潺溪水,向着青山进发。
集安的山,外表清丽温婉,内里尽藏奇峻。我们跟在刘大哥的身后,看刘大哥不时地从沿途的绿枝上摘下些什么,扔进“双肩包”里。原来,这便是大山的馈赠。不知不觉,攀爬了两个小时后,越来越多横亘在山路上的树枝,似乎对我们的闯入表现得不耐烦;反倒是一群一群蚊蝇铺天盖地朝我们压下来,这“热情”让我们一时招架不住。就在此时,前方刘大哥惊喜的声音传来:“快来!这里有人参!”
啊,人参!我脑海里马上搜索着之前看到的资料:公元342年,燕王慕容皝攻破高句丽丸都城,携归的珍宝中赫然有“人参十斤”在列;1662年前后,集安已开始人工栽种人参。400余年的人参栽培史,让这里成为中国人参之乡、吉林省人参核心产区,也是全国边条参的唯一产区。
千年时光里,这些传奇的生灵偎依在青山的怀抱中,吐纳天地灵气,寒来暑往,从远古繁茂至今。于是,在我的手机镜头里,林间腐殖土上,刘大哥轻轻拨开掩映其间的绿叶,一株挺拔秀雅的人参正在绿野中舒展着生机。我放大镜头,见其掌状复叶轻盈摊开,叶片呈卵形,边缘带着细密锯齿,如灵动的绿绸,被阳光晕染出透亮光泽。正中间,叶柄稳稳托举着排成伞状、摇曳生姿的人参果——尚不是成熟的红色,仍是浅绿,宛如山林孕育的灵秀幼童,澄澈纯粹。
刘大哥说,这是一株典型的三匹叶人参。人参在山林间生长极慢,须根在黑暗里蜿蜒,默默汲取泥土的养分。它缓慢却自有节奏,仍忍不住在某个瞬间,遇上了对它充满热望的人类。
刘大哥小心翼翼地跪伏在泥土中,用“双肩包”里的木钎子拨弄泥土,再深吸一口气吹掉浮土,人参真容初现。“人参的芦头似人头,主根像人的躯干,支根像人的腿,艼像人的手臂,叶像人的手掌,果实像人的肾。”
山水相逢,恰逢其时。多年前的旖旎想象,化为眼前的真实。刘大哥细致地介绍着,我的目光却离开了镜头,与它对视,不觉心中一凛——它身躯已隐约呈现“头身手足,无不具备”的影子。
倏然间,刘大哥又弯下了腰,将这株小小的三匹叶人参轻轻放回土层,覆上腐殖土。我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让我心底暖流涌动——幸好啊,天地间,这株人参的传奇还在继续……
二
人参,古人奉之为“地精”,深信它聚敛了山川草木的魂魄。地精脱离大地之后,便来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但要想真正走入千家万户、声名远扬,还需在人参交易市场,邂逅它的有缘人。
清晨的集安市清河镇,群山才悠悠转醒,一缕曦光已迫不及待地绽出笑颜。因坐落在苇沙河北岸,河水清澈透明,故得名清河。这一天恰逢日期带“六”,正是清河镇澳洋野山参交易市场开集的日子。一天前,我们尚置身于静穆清冷的山野秘境,聆听人参低语;想不到此刻,早上7点,我们竟随着汹涌的人潮,来到了人声鼎沸的交易大厅!空气里,浮动着微苦的土腥与清甜的药香。我循着奇香,跟随人流,目光落向大厅内,登时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目瞪口呆——
放眼望去,整个大厅里,到处是人,人,人。赶集的商户覆盖集安、桓仁、快大、万良等核心产区,采购客商来自上海、江浙、广东、福建、北京等地。
各种品类的人参汇集一堂,林下山参中,有较大的“趴货”,也有几十克的珍品。这些曾在泥土深处蛰伏数十载的生灵,前几十年清寂的日子将一去不返——经此售卖,便真正踏入纷繁的人间烟火。
我在大厅里溜达了一圈,见已有许多摊主面露喜色,准备收摊回去了。问询后得知,原来早在凌晨4点大集开门时,先来一步的客人已经买下了心仪的人参,满载而归。仍在坚守摊位的摊主,不时手拿喷壶,冲着青苔之上的人参挥洒些许雨雾。而干参则被置放于精致的礼盒里,轻轻舒展根须,宛如山野精灵,又似凛然持戟的大将军。
一位摊主轻轻摩挲着参叶,眼中满是珍视:“人参浑身皆是珍宝。茎、叶、花、果,乃至加工后的边角余料,都是轻工业的上等原料。你看那人参烟、人参酒、人参茶……哪样离得开它?”说着,拈起鲜嫩的参茎:“这茎正是当季,鲜嫩清甜,参叶的吃法更是多样,家常凉拌更是一绝。”
人参居然还有这等“接地气”的吃法?真如宝藏一般,既是王谢堂上客,又能融入寻常百姓家。
二楼林下参鲜参区,网络直播声和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之中,一位眉目清雅的中年人格外沉静。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支形体苗条的人参,细细端详,禁不住赞叹:“这细密的纹路、饱满的芦碗,还有舒展的参须,无不彰显着它的珍贵。你瞧这支——”他将参轻轻转过半面,接着说:“芦碗紧密,皮条老辣,没有30年山水浸润,养不出这番模样。”旁边几个客商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原来,他就是吉林省山参商会的王国良会长。
某种程度上,人参比人更懂得时间的意义。它一身傲骨,历经漫漫岁月里的严霜摧折、虫豸噬咬后,仍能弥合伤口,终把纤弱草木修炼成天地间的百草传奇。
在浙江温州深耕人参加工业数十载的王强,此刻风尘仆仆地回到故乡。正值参季,他特意归来寻觅珍品。当他的目光锁定一支32年的人参老货时,眼睛瞬间一亮——那种眼神,像一个老茶人遇见了百年普洱,又像一个琴师轻抚传世名琴。据说,这样的老货在市面上一露面,往往价格不菲,一克值千金,但识货者从不犹豫。
三
临近中午,我们拎着一袋袋野山参从喧闹的交易市场抽身而出,个个面露喜色。王国良会长见我们意犹未尽、恋恋不舍,于是寻了一处安静的茶室,唠起了他的家族与人参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在集安这座盛产野山参的小城,并不稀奇。口耳相传,外加亲眼所见,所以最能吸引外来人钦羡的目光,比如我们。
故事要从声名远扬的集安新开河徐徐展开——新开河蜿蜒流经集安数镇,两岸特有的砂壤土透气排水俱佳,加之气候冷凉湿润,昼夜温差大,因而滋养出闻名于世的新开河人参。其中边条参身形修长匀称,早年更是专供皇室的贡品。
王国良家族与人参的缘分,早在百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1909年春,王国良的太奶将全部家产收拾成一挑担子,带着全家6口人,扶老携幼,从山东诸城跨江过海、爬山越岭,闯关东落脚于辑安县(今集安市)外石头河子大顶子。
10年后,全家又搬到了二龙沟。此地山泉长流,林木丰茂,山野间拥有无数的珍贵宝藏,林内生存各类珍奇的飞禽走兽和人参、药草,地下蕴藏着云母、硼砂等矿产资源。柞木丛生,恰好可做参棚用料。一家人就此与参结缘。我不由得想起了前几天攀爬的那座青山,所以听得格外入迷。
王会长讲,祖辈采下参籽,撒入沃土,慢慢驯化培育,将山野灵秀移栽进自家田垄。说着,他还展示了手机里的一张手绘地图,那是他的伯父王殿士老人根据记忆一笔一笔描摹出来的,记录着祖辈在二龙沟草创时期的艰辛。
一草一木皆有灵,一人一参久相知。20世纪80年代,王会长的父辈已在山间广植园参。王国良至今还记得,他的一位兄长,为了收购上好的野山参,倾尽随身钱财与自行车,徒步数十里归家。这棵人参果然不负众望,转手售出,竟换来远超预期的惊喜!这也让兄弟二人就此迈开了走南闯北收参的脚步。
讲到这里时,王会长眉飞色舞,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许多参农终其一生都在擘画着这样的传奇。那时,王会长家人深夜归来,灯下细细分拣池底参、籽参、野山参,在草木的清苦香气里,他也一点点摸清了人参的秉性,读懂了这长白山的珍宝,自此踏入此行,一守便是40载。
此刻,窗外远山如黛,山色似乎又绿了一重。我品了一口手中的参茶,微苦回甘,带有清醇的泥土芬芳。人参能入酒、入茶、入药,温润滋养人间烟火;而一代代参人以岁月耕耘匠心,让这片白山松水的灵气,沉淀为绵延不绝的产业。这么多年,王会长看着吉林省的人参产业越做越强,集安林下山参价值不断提高,曾经深埋山林的“土特产”变身为备受市场欢迎的产品。
山水有灵,草木有情,匠人有心。我忽地想起在青山上邂逅的那株三匹叶人参——大自然的精灵,都是缓慢生长的。太阳一寸寸升起,花朵一朵朵绽开,秋叶一点点染红。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一点一点扎根,一毫一毫地生长。那小小的人参,用数载光阴长成大山间的灵秀,而王会长一家,则用五代人的付出,守望着这座青山下的小城!
集安的山,岁岁长青;集安的参,生生不息。我想,一代代参人的坚守,或许才是小城里真正动人的人间传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