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母亲的咸淡人生

日期:07-03
字号:
版面:第07版:东北风·好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老了,老得拿不稳盐罐了。

刚迈进老屋,烟雾缭绕的厨房里,母亲正在做饭,她颤巍巍地往片汤里撒盐,抖动中,雪白的盐粒簌簌落进盆里。尝了一口,咸得我皱紧了眉头。母亲凑过来,“儿子,要是不咸,这有酱油!”望着她垂下的稀疏的花白头发,我喉头一紧,想起过去的岁月。

曾经,母亲对于油盐的把控近乎苛刻。毕竟,父亲一人上班,六张嘴要吃饭,微薄的工资即使掰成八瓣花,依然捉襟见肘。

每次炒菜,锅变红了,母亲才迅疾地将铲子伸进油坛,剜下一块小得可怜的猪油投进锅中,伴着油烟袅娜,猪油泛着热泡,母亲将铲子荡来荡去,尽量将锅底抹匀。切好的蔬菜放入锅中,快速翻动,伸手在盐坛里捏几粒盐,撒下去。姐弟一起嚷着菜没滋没味,母亲却说:“淡了好,淡了养人。咸了,吃多了咳嗽!”

现在想想,哪是养人不养人、咳嗽不咳嗽的事?实在是盐也要钱买,四个孩子的书本费还欠着供销社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母亲经常为无菜下锅发愁。酱油拌小葱是餐桌上最常见的一道菜肴。白露葱刚下来,母亲切了段,舀一勺酱油,再拍两瓣蒜,滴两滴醋,筷子快速搅动,放置一边。一道家常菜肴,大家围在桌边吃得呼噜呼噜作响,母亲蹲在园子里拔草,拔完了,又去喂猪,喂完了,又去井台挑水。

我考上中师那年,母亲第一次在菜里放了更多的盐,说:“儿子出息了,菜咸点儿,算是庆贺。”那顿饭,嘴里咸了,心里却发酸。

父亲的工资,在化肥、农药、学费面前成了杯水车薪。母亲像个男人一样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她一个人种6亩地,起早贪黑,扛化肥、背农药、锄地、收割。一件花格粗布衬衫,从早扛到晚,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那些年,母亲的咸,是汗水的咸。

经年以后,日子渐渐好了,可母亲的口味却依然清淡。我们抱怨母亲做菜太淡,母亲摆摆手,“养活你们四个,把胃养小了,吃不了咸的。”

直到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屋,胃口似乎突然变了。从前碰都不碰的咸菜疙瘩,现在啃得喷香;从前绝口不沾的腐乳,现在顿顿不离。灶台上瓶瓶罐罐,都是咸菜。我劝她少吃盐,她总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不咸不香啊。”

如今才懂,父亲在时,母亲的日子再苦,心里总有依托。父亲一走,日子空了,嘴里再淡下去,就更没滋味了。那多放的盐,不是口味变了,是心里缺了一角,要用咸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