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334西线边上的小城通榆有个非遗展馆,名字叫得雅致——墨宝园。园子里除了古今名家的书法石刻,还有一座非遗作品展厅,里面存放着本地独有的石雕、木雕、蛋雕、鱼骨雕等作品。门脸的对联是这么写的:海为龙世界,云是鹤故乡。通榆地处松嫩平原,没有海。当年,赵忠祥老师解说的《家住向海》,让人们领略了这片广袤的草原湿地。这里草原阔大,一眼望不到边,天地间,云影、风车、苇浪、湖泊、鹤鸣,把整片瀚海叫得湿漉漉的。
通榆的气质,藏在“鹤舞向海”的诗意里,也藏在寻常人家的指尖中。这片土地兼得草原的粗犷与湿地的温润,满蒙渔猎文化是它文明的源头,人们身上似乎隐隐地透着和中原人不一样的精神纹理。你要问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一时还真说不好。就好比它的非遗技艺,也如这片湿地上的苇草,既粗犷也精致,细微处总是别具匠心。在它众多非遗里,鱼骨雕别有乾坤。向海多大鱼,尤以胖头鱼(鳙鱼)为最,寻常捕获30斤左右的大胖头毫不稀奇。人们在吃鱼的同时常留其骸骨,经匠人之手,几蒸、几泡、几晒蜕变为凝住鹤魂的艺术品,我见到的那只鱼骨鹤,风神俊朗,栩栩如生,真个就把骨雕特点表现得透彻。
乍见《向海丹顶鹤》鱼骨雕时,时光仿佛停了下来,注视着我。那只大鹤仿佛在向我展现着通往白云生处的道路,我觉得整个人都跟着悬浮了起来。这尊摆件不似金石般厚重,不似木雕般沉郁,却以鱼骨的莹白,托出玉的通透、羽的灵动。它的创作者,是通榆鱼骨雕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喜山。20世纪90年代,向海湿地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丹顶鹤成了通榆的生态名片。当时,王喜山就有这么个念头:用湿地的鱼,雕湿地的鹤,讲湿地的故事。这念头一起,便萦绕他数年。但从何处下手,却是个难题。做成容易,做好了难。鱼骨雕的工序,是手艺人对自然的敬畏。选材须是向海胖头鱼的骨架、青根鱼的脊骨、鲤鱼翅骨,将这些骨剔除残肉筋膜,反复冲洗;再经碱水浸泡三昼夜脱脂去腥;漂白、阴干、定型,终得莹白如玉、坚韧不裂的骨材。这个过程,慢得像湿地的时光,也如非遗传承,须耐住岁月寂寞。
说起来《向海丹顶鹤》的诞生,还有个故事。有一只野鹤与湿地饲养的鹤相爱了,这只野鹤为了爱情放弃了迁徙,和爱人在向海育下一子。冬季来临,野鹤不得不带着小鹤回到南方。饲养鹤也想追随着上路,奈何它并没有冲上云端的能力。第二年春天,家鹤站在旧巢上苦苦等待,一批又一批丹顶鹤来了,又走了,不见爱人。最后,连基地饲养员都认为野鹤不会回来了,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野鹤拖着一条受伤的大长腿回到了爱人身边。就这样,这对鹤夫妻相亲相爱生活了5年。第6年春天,野鹤终于没有再次出现,湿地的丹顶鹤郁郁寡欢,终日哀鸣,这年冬天,一头撞死在冰面。这段自然界的传奇爱情,给了王喜山创作灵感,那一夜,一只丹顶鹤踏云而来,入他梦乡,嘱他“以鱼之骨,塑鹤之形,护我之乡”。梦醒后,他奔赴向海,恰逢鹤群起舞,姿态与梦境无二。他如有神助,依骨造势,脊骨为身,翅骨叠羽,细骨作颈腿,红玛瑙点睛,耗时近一年,终成佳作。作品落成之日,鹤群在工坊上空盘旋三圈,当地人说,这是丹顶鹤认骨,是对匠心的答谢。
凝视这尊作品,自然的神秘意志如笼罩草原湿地的天穹,群星灿烂。鱼骨的天然弧度如鹤羽轻展,每一片都保留着生命最初的模样,不强行切削,只顺势雕琢,对“七分天然,三分手工”给予了最大的尊重。这哪里是雕刻,分明是对海的致敬,对云的膜拜,对自己的反思。
一件鱼骨雕,半部通榆史。通榆有“鱼骨制器”的古老传统,是“闯关东”文化交融的见证,更是当代人守护生态、传承文脉的缩影。G334穿城而过,车来车往,带走通榆的故事,也带来远方的目光。人们来向海看鹤,赏鱼骨雕,看的是鹤的清逸,品的是非遗的厚重,悟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真谛。这件珍贵的《向海丹顶鹤》作品是一种精神,它告诉了我们什么是爱,什么是真,什么是重,什么是轻,什么是诗和远方,什么是时间本身。通过非遗技艺,我们接受了一种生活情调和生活哲学,对此,我心醉神迷。
这些年,来通榆向海的丹顶鹤越来越多,这种鸟对环境极为挑剔,它的栖息,是生态向好的证明。鱼骨本是寻常物,水中来尘里去,却因匠心重获新生。从古老渔猎时代的鱼骨配饰,到如今定格鹤魂的非遗精品,鱼骨雕的演变,是通榆文脉的见证。沿着G334走,随处可见这样的生态之美、人文之厚、匠心之韵。于一物见一城,于一艺见一魂,于一方水土,见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