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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老楼年味儿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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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东北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年还没到,年味儿已经渐渐包围上来。到了除夕那天,我家住的老红楼,每一道红砖缝儿都四溢着满是烟火气的年味儿。

那时读小学,对老年俗、老规矩满心好奇却似懂非懂。除夕清早换上新衣,编一条平日上学没时间一股一股编织的八股麻花辫儿,便开始期盼中午才陆续炸响的鞭炮声。那是年的序曲,听在少年的耳朵里,红红火火喜气冲天,不亚于秧歌队经过时那番敲锣打鼓。

那时的认知里,年是从除夕年夜饭开始的。饭桌上满是平日里渴望不可得的吃食,也有平日想念却难得一见的人儿。小时候最爱吃母亲做的干煸兔肉,一年到头只有除夕能吃到。姐姐们笑容明媚,她们留在我记忆里的丽质天成曾让我对长大暗自憧憬。远方的堂妹终于能坐在我身边,我把和她的相聚归功于除夕——尽管上午接她回来,老红楼特有的一抹年味儿曾经扯住了我俩的脚步。

是路过隔壁彭奶家窗户时,“砰”的一声巨响。那是满满一大罐荤油滑落在地的声音。确切说,是一大罐荤油被高高举起又狠狠摔落的“壮烈之歌”。那声音很是特别,又脆又闷,又破碎又喜气。

那是彭奶买了整整一年五花肉,仔仔细细片了一年肥膘,而后洗锅、烧锅,慢火熬了不知多少次才攒下的一大坛荤油。白净细腻,拌上新出锅的白米饭,再淋上点儿酱油,不知能给多少小孩解馋虫呢?偏偏就那样砸了。而后原地响起彭奶女儿——来喜姑的豪言壮语:我就不动荤,就砸掉。

这娘俩儿岁数相差蛮悬殊的,一位年逾古稀,一位已过而立。来喜姑是老幺,哥姐早已成家了。她没成家其实也不能怪她,对象相一个黄一个,人家没看上怎能怪她呢?可彭奶不这么看。她一个劲儿说,来喜你没正事,来喜你不结婚。说得好像结不结婚全由来喜姑说了算。

于是娘俩儿动不动吵上一架。但过年那一架不一样。她们住我家隔壁,除夕上午那不是吵架,是打仗。那一仗总是伴着“砰”一声巨响,我家那面墙连同地板都要跟着摇一摇、晃几晃。

怪彭奶总也沉不住气,预备除夕夜里让来喜姑搬的荤油坛子,上午准备着年夜饭,一高兴就给露了马脚。除夕搬荤油坛子寓意“动婚”,是件吉利事儿。来喜姑原本扎着围裙洗菜、扒蒜、预备崭新的碗筷杯碟,一看又来了个荤油坛子,一整年相亲失败攒下的无名火腾腾乱蹿,不让那坛子灰飞烟灭还等啥嘞?

来喜姑的哥哥,我万海叔,八成这时恰好回来过年了。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直挺挺的冻鸡冻鱼,车后座捆着大米、白面、点心、罐头。他是派出所所长,还没走到单元门就看到他家窗外粘着一堆小脑袋瓜,楼里孩子又有热闹好瞧了。邻居们出出进进,都装啥也没听见,招呼着:拜早年啦,万海孝顺啊。小孩儿可不是了,小脑瓜们跑过来,争先恐后一五一十“报告”:万海叔不好了,来喜姑又给你们家砸啦!

如今回想,万海叔白净斯文的脸确实眼睁睁变红了。那时觉得大人们离自己那么远,不好参透。如今回头看他们,也是一看一个清楚。喜怒哀乐,欢喜忧愁,离不开这几样。

还有一户,我印象深刻。她住三楼,老邻居们说她姓隋。也有人说,她第二个丈夫姓陈,第一个丈夫姓隋。可她不让我们叫她陈奶,让叫隋奶。

隋奶除夕那天一早准会来我家敲门。瘦小的怀里抱着两捆粗壮的马粪纸,来求我给写上一些字,她目不识丁。我写得很认真,却一个字也没记住。现在反而有了些印象。先是挨沓写地址、姓名、钱数,写完再追加一些祝福话、吉利话。隋奶嘴里恩恩谢谢,抱着马粪纸走了。其实,我也有好多事要做——帮母亲贴对联福字、去汽车站接回吉林过年的老叔一家。可奶奶总是提前叮嘱我,隋奶这个忙你得帮。奶奶说,年对咱们是节,对她是关,年关年关,好歹帮她过了这个关。

奶奶这样说我就明白了。隋奶那些马粪纸总要写两个地址,两个名字,一个姓隋,一个姓陈。她独居,是五保户。那些马粪纸是她好不容易买的“年货”,她还真是信得过我,也不怕小学生给写错。

年夜饭吃罢,另一个我旋即登场。这个我,是老红楼的“孩子王”。

算上我五个妹妹(老叔家三个),总共十来个孩子,都在我家集合。我用红纸给他们涂红脸蛋红嘴唇儿,便身穿新衣、脚踩白雪出发了。附近三栋老红楼,五保户和军烈属将近十家。我们手提灯笼排着队,雄赳赳去干吗呢?答案是,演节目,拜年。

演的什么早已不确切了。大概有歌伴舞《小螺号》《小小少年》之类,有点简单粗糙,但胜在洪亮、喜气。我记忆愈发深刻的倒是五保户和军烈属打开大门那一刻直至拜年结束的神情,那真是八十年代的神情呵:喜悦、激动、热泪盈眶、恋恋不舍。“实而真,直而诚”。多年后,我无比感激着那些朴实的人们、那些不经雕琢的给予——从打开大门那一瞬,他们让我捕捉到的每个毫末,给了我对人世间良善最固执的坚信。他们所给的接纳、信任,远比孩子气的拜年难求得多。正因如此,这大半生,尽管世相多变、际遇万千,我却固执地相信,能照亮与被照亮——哪怕瞬息,也是难能的福气。

当时明月还在,年味却在时间里变了又变。也难怪,你要是看过老手艺人捏糖人,看过他手里的糖稀越扯越细,自然会把时间拉扯年味这件事给具象化。老红楼里的年味,因为深藏记忆,却暂时逃过了时间的巨手。无论何时我想起,那年味都是一坛一罐里的寻常烟火,是远去的年代和不曾远去的邻里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