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江绕鸭渌府

日期:03-02
字号:
版面:第06版:东北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图为贞惠公主墓出土的石狮。《浑江市文物志》记载临江曾出土过类似的石狮。

渤海国文物檐头筒瓦。

渤海国文物瓦当。

白山市满族文化博物馆《西京鸭渌府想象图》。

“却回射雁鸭绿江,箭飞雁起连云黑。”南宋诗人陆游以豪迈的笔触描绘了鸭绿江畔箭飞雁惊的辽阔场景,通过对边塞生活的想象表达对家国命运的深切感慨。时光荏苒,跨越千年,如今在鸭绿江畔,G331与千年前渤海国朝贡道重叠之地的临江,曾是“西京鸭渌府”,波澜壮阔的昔日风貌,宛如陆游诗中的景象,正随着历史脉络拂去尘埃,逐渐清晰起来……

津桥遗案

732年,渤海国与大唐燃起战火,昔日车马喧嚣、贡使不绝的“西京鸭渌府”朝贡道上变得一片寂静,只有鸭绿江水依旧拍打着岸边巨石,声响相伴千年风霜,仿佛传到千里之外的大唐东都洛阳天津桥畔。这两处毫不相关之地,因一桩历史事件在岁月长卷上留下了交织的一笔,这便是“天津桥刺杀案”。

“天津”意为天河渡口,长桥横跨洛河,是连接天街与皇城的必经之地,“天津晓月”之美久负盛名,骆宾王、李白、白居易、李商隐这些天下闻名的诗人都曾在此留下千古诗篇。《旧唐书·靺鞨传》记载了733年发生在这座名桥上的惊人一幕,“武艺怀怨不已,密遣使至东都,假刺客刺门艺于天津桥南,门艺格之,不死。诏河南府捕获其贼,尽杀之”。

渤海国王室以大为姓,“门艺”即渤海王子大门艺,当时身份为唐廷三品左骁卫将军,“武艺”是他的亲哥哥、渤海国第二代君主大武艺,两人都是靺鞨开疆拓土的一代雄主大祚荣之子。大祚荣在位之时,大门艺便以质子的身份前往唐朝,《旧唐书·靺鞨传》记载:“中宗即位,遣侍御史张行岌往招慰之。祚荣遣子入侍。”年轻的王子沿朝贡道抵达“西京鸭渌府”,在此举行离国大典。《新唐书·北狄·渤海》记载“鸭渌,朝贡道也”,对渤海国历代君主来说,“西京鸭渌府”属于至关重要的门户,朝贡道在此进入水路线,成为与中原王朝及周边区域进行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关键枢纽,王朝西部的边疆安危亦系于此。大门艺由“西京鸭渌府”启程,沿鸭绿江南下,再转陆路前往长安。大门艺是目前已知的、最早入唐的渤海质子。他在长安潜心研学的8年间,亲历大唐繁华之象,而“西京鸭渌府”作为他离乡与归程的起点,始终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

713年,唐鸿胪卿崔忻赴渤海册封,这是渤海国史上的重大事件。据著名学者魏国忠先生1986年《渤海质子侍唐略述》一文考证,大门艺代表父亲大祚荣在鸭渌府以盛大唐礼迎接使团,还兼任副使与向导,陪同崔忻抵王都,顺利完成册封,渤海正式成为大唐羁縻州府。此后,“西京鸭渌府”成为贡品与贸易物资的转运重地,专委使臣,每道有院,分督其任,日渐隆盛。

719年,大祚荣病逝,其子大武艺即位。726年,唐廷在黑水靺鞨部设黑水都督府,与渤海地位等同。大武艺以“黑水通唐不告”为由,认定其“腹背攻我”,决意征讨。728年,他任命大门艺为主帅出征,意图吞并黑水靺鞨。曾亲历大唐文治武功的大门艺深知轻重,数次上书力谏:“黑水归唐而我攻之,是叛唐也。唐为大国,兵甲万倍于我,结怨必亡。”这番劝谏彻底激怒了大武艺,加之大门艺在渤海声望日隆,威胁到皇权,他杀意已生,立派堂兄大壹夏取代其军权,下诏召大门艺回都。大门艺洞悉兄长杀心,抛下军队,率亲信星夜奔唐。

大门艺奔唐后不久,大武艺即向唐派遣使者,提出了诛杀门艺的要求。《旧唐书·靺鞨传》记载:“武艺寻遣使朝贡,仍上表极言门艺罪状,请杀之。”然而唐廷始终未予应允,只是好言安抚。据中华书局2008年版《张九龄集校注》卷九《敕渤海王大武艺书》所载,唐玄宗言:“卿地虽海曲,常习华风,至如兄友弟悌,岂待训习?”“卿能悔过输诚,转祸为福。”由此可见,唐玄宗以伦理教化劝诫大武艺,期望化干戈为玉帛。然而时局最终无法挽回,民国志书《渤海国记》对此的描述是:“王请门艺于唐,使归即戮,不获,乃与唐绝。”732年,大武艺分兵两路攻唐:海路袭登州,陆路犯幽州。唐廷果断迎战,还“派遣门艺前往幽州征兵以讨伐之”,黑水靺鞨、室韦也出兵支援,双方两年战火拉锯间血流成河。渤海国多方受敌,战争失利让大武艺不得不考虑求和,也意识到渤海与唐朝的隶属关系不可改变,但他对大门艺的怨恨从未消减,派刺客到洛阳天津桥南进行刺杀。《旧唐书》的主要史料来源是唐朝官修的实录和国史,“门艺格之,不死”这段记载真实地表明大门艺与刺客进行了激烈搏斗,侥幸脱险。尽管唐廷把刺客“尽杀之”,大门艺也自天津桥遇刺后悄然隐去,浩如烟海的史册中再无他的身影,但天津桥刺杀的阴霾,则为这段历史增添了更为凝重的一笔。

魏国忠、杨雨舒合著的2019年版《渤海史》记载,733年,大武艺上表悔过谢罪,并打算把突厥人派来联络的使节送交唐朝处理,唐与渤海终于达成和解。737年,怀揣开疆拓土雄心的大武艺病亡,其子大钦茂即位,这位渤海国第三代君主一改其父扩张姿态,转向“文治”之路,朝贡道车马再度络绎不绝,“西京鸭渌府”也重归往日繁盛,历经数载,复成重镇。

“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人行绝。”渤海王子遇刺案最终成为一段传说。洛水轻漾,恍若鸭绿江畔的风从“西京鸭渌府”穿越万里而来,又悄然隐没在历史的虚幻之境中。

西京寻迹

渤海国“西京鸭渌府”雄踞鸭绿江畔,作为“五京”之一、通唐门户,《辽史·地理志》记载,它“城高三丈,广轮二十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盛唐风韵。不同的语言、服饰与习俗在此交相辉映,织就一幅生动鲜活的“丝路图景”。

然而,这座煊赫的都城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尽管《渤海国记》《渤海国志》等很多文献证明“西京鸭渌府”就在今临江一带,但临江大地未见其遗址。据1932年版《临江县志》“守尉都护府后入渤海国,本县地域位于渤海国之东北隅”的只言片语判断,“西京鸭渌府”占地广阔,符合地理条件的只有“临江镇”这个地方。据1984年版《浑江市文物志》记载,“临江镇”曾是清末到民国年间临江县治所地,1959年3月23日,它的名字改为“浑江市”,当时“临江镇”属于“浑江市”下辖的一个乡镇。

鸭绿江自东南方向蜿蜒而来,至“临江镇”处转折向西南流淌。若将这里的地域比作一柄展开的折扇,“临江镇”便是扇轴所在,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三大河流到“临江镇”汇入鸭绿江,于江右岸形成狭长的冲积台地,东西绵延约6公里,南北宽500—2500米。台地北侧的卧虎山与猫耳山分立左右,登高远眺,“临江镇”似乎与消失的“西京鸭渌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那些无意间出土的文物。

据1960年《临江文物档案》记载,1958年,在原临江建国小学附近的卧虎山西麓,村民意外挖到了提梁铁锅残片、铁镞、铁马镫,像是战场遗物。1966年,当时位于“临江镇”北文成街中部的土产公司修筑围墙与仓库,发现一段残破的古城墙被压在仓库北墙之下,经过清理,尚存30米左右,从其砌筑方式来看,山石与卵石的混合使用以及内填黄土的工艺,与渤海时期城池建筑常见技法有相似之处,而30米的残存长度也暗示着其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庞大的城址规模。

1976年夏,烈日当空,炎热无比。当时“临江镇”百货批发部正在修建仓库,在距地表约两米处触碰到一样坚硬之物,经过清理,一尊灰色岩石凿刻而成的石狮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石狮呈蹲伏之势,线条流畅,重约20公斤,与敦化六顶山渤海贞惠公主墓出土的石狮十分相似。据目击者后来回忆,石狮极具美感,应是某座宏伟建筑的守护神兽,绝非寻常民间器物所能比拟,很可能是“西京鸭渌府”的遗物。可惜这件珍贵的文物最后不知所终,如一颗投入鸭绿江的石子,留下一串浅浅的涟漪,被记录在《浑江市文物志》中,为临江留下了一个历史之谜。

1984年6月,浑江市文物普查队在“临江镇”新华街东段药材公司仓库址、正阳路北段印刷厂宿舍楼址、鸭江路南端水泵厂厂房址及文城街自来水管道施工路段、古城商店前采集到大量泥质灰陶片、布纹瓦残段等遗物。这些遗物分布在南北500米范围内,埋于距地表近2米深的淤砂层中,印证此处曾是一处广阔的古代聚落遗址,推测当年建筑规制庞大。奇怪的是,这些文物虽然数量众多,但都破碎不堪,这一现象为研究“西京鸭渌府”废弃原因增添了诸多悬念。

《新唐书·渤海传》与《辽史·地理志》中记载的相关信息表明,神州曾是渤海国西京鸭渌府的治所,辽代时改称为渌州,它与渤海的恒州均位于鸭绿江沿岸,而恒州即现今的集安。结合考古发现与文献资料,“临江镇”所指应为渤海国“西京鸭渌府”的神州故城,州与府均位于西京腹地,其建置管理方式,与当今省会城市管辖颇为相似。

历史学家金毓黻先生经过详尽考证,确认神州应为平原城,“临江镇”地势开阔,完全符合这一条件;作为渤海“西京鸭渌府”的神州,“临江镇”在遗迹、遗物、地貌及道里记程等方面的证据均为可信,特别是它作为“朝贡道”交通枢纽,陆路前往抚松丰州城、和龙西古城、珲春八连城甚至是黑龙江的上京龙泉府都是必经之路。考古发现和史料印证使得神州位于“临江县地”的结论愈发坚实,也为“西京鸭渌府”地理定位提供了关键支撑。

“西京鸭渌府”是何时成为五京之一的,史籍中并未留下明确记载,因此使得学术界各执观点。然而,对于“西京鸭渌府”位于临江这一观点,各界依据考古、地理、文献等多方面做了持续数年的潜心研究,获得后世大多数学者广泛的认同。《渤海史》严谨地分析,根据大钦茂时期渤海国已相继建立中京、上京和东京,以及“西京鸭渌府”地处交通要冲且早在渤海国与唐朝的往来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情况来看,“西京鸭渌府”作为五京之一,也应该是始于大钦茂时期。

临江民间故事里说,江边某片开阔的滩涂,夜深人静时依然能听到古时车马声从地下传来,仿佛是那座消失的城池仍在诉说着过往。

千古江涛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1960年,原浑江市展览馆的工作人员在朝贡道上的松树乡永安村“大庙地”一带意外地发现了大量渤海国时期的陶片、铁器等文物。根据这一线索,1984年5月,浑江市文物普查队对“大庙地”进行了复查,确认永安村为渤海国时期朝贡道村落遗址。同年夏天,因抚松县计划修建抚松至大安的公路,浑江市文物普查队对永安遗址进行了为期59天的抢救性发掘,在400平方米的范围内,出土了银簪、鎏金坠饰、铜佛等300余件渤海国时期的珍贵文物,这成为渤海国考古史上的重大事件。

然而,这一发现也引发了人们的疑问:为何远离“西京鸭渌府”的永安村会有如此丰富的文物,而“临江镇”本身的文物却很少?为解开这个疑问,浑江市文物普查队扩大了调查范围。1985年5月,位于四道沟乡的河南屯有了新发现,这个村庄坐落于鸭绿江的台地上,北距五道沟河约500米,村中有一座砖窑,取土时发现了陶片和瓦当,浑江市文物普查队确认这里是一处古代居住遗址。同时在西南不远处还发现了一段古城墙,形状已难以辨认。据此推测,河南屯遗址中的残垣可能属于渤海时期的一座小城,应为渤海县城一级官署所在地。河南屯附近还发现了四道沟坡口遗址,也是渤海国时期的遗存。以此为点,接下来在对临江东马古城、西马古城、夹皮沟古城、临城古城等十余座古城的历年考古发掘中,考古人员发现这些古城大多始建于渤海国时期,或是沿用高句丽城址重建而成。但无论规模大小,它们都失去了原有形制。难道“西京鸭渌府”曾经遭遇过什么重大变故吗?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辽史·地理志一》载:“太祖破鸭渌府”;《辽史·卷一》也载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于909年“幸辽东”,于915年“钩鱼鸭渌江,新罗遣使贡方物”。银山风箭,铁门关月,这些冰冷的文字说明曾归属渤海国的辽东之境已被契丹国占领,刀光剑影,江涛不息,“西京鸭渌府”和朝贡道已不复存在,只留下天地苍茫,满目星光。

千年之后,白山市满族文化博物馆一隅常常令观者驻足,那里挂着一幅“西京鸭渌府”想象图:画中城池依鸭绿江而建,城墙高耸,宫殿巍峨,街道纵横,一派盛景。“西京鸭渌府”想象图下方展示着渤海国的典型文物:莲瓣纹瓦当、檐头筒瓦以及板瓦。光影交错之间,使人们对这座古城的规模与格局形成了更为具体的想象:它或许就坐落在这片冲积台地上,左挽老岭的苍茫,右牵鸭绿江的浩荡,以三大沟谷为脉络,构建起一座连接山地与平原、沟通中原与边疆的繁华都会。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昔日恢宏的“西京鸭渌府”已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缕青烟,大概只有那尊不知去向的石狮子曾在时光流转中见证过这座古城的兴衰更迭,也带走了它的厚重与沧桑。

“绿似鸭头,江上之碧波增色;红添鹅掌,江干之白浪生纹。”鸭绿江历来是英雄征战守卫之地,爱国诗人陆游未曾目睹鸭绿江的风采,鸭绿江畔其实也没有大雁的踪影,那是诗人渴望收复失地、报效国家的向往。但G331边的临江城每一寸泥土,都深藏着陆游寄托的千里边疆之念和家国情怀之思。

鸭绿江涛,环绕“西京”。一条江,一座城,一曲千年,厚重的历史底蕴不断滋养临江沃土,丰腴出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与吉林文化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