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访谈/张生勤
张生勤,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山西省青年书法家协会主席,山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文化部艺术发展中心研究员,北京大学访问学者,西安交通大学博士生。山西大学书法硕士生导师。
作品被人民大会堂、天安门、罗瑞卿将军纪念馆、中华全国总工会、国家税务总局、五台山藏经楼、金华智者寺、宜兴潮音寺、碛口古镇、晋祠博物馆等收藏。作品应邀入展中央和国家机关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书画展、文化部艺术发展中心“固本流远”书画作品展、中宣部喜迎党的十九大书画展、全国劳动模范优秀书法作品展、中国千名书家写经书法大展、“健毫”中韩青年书法交流展、“纵横有象”韩中书法作品展、“海岳风华”全国名家作品邀请展、“旧邦新命”北京大学120周年纪念全国书画邀请展、“百年祝赞”当代中国书画名家邀请展等。
本报记者 杨伟义 高静
山西青年报:您自幼学书,四十余载临池不辍,在书法创作与书学理论方面都取得了相当高的造诣。请谈谈您的学书历程。
张生勤:我的书法启蒙缘于父亲。我从小在县委大院长大,当时每到春节,邻居们都会拿着红纸上门请字,大院内几乎家家都贴着父亲书写的春联。我三四岁认字也是从春联上的“春回大地”“福满人间”开始的。看到父亲由于书法特长受到大家的尊重,我在幼小的心灵里也从此种下了结缘翰墨的种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小学二年级会专门开设一个学期的“书法描红课”。上课后,我们便用毛笔在本地产的一种土麻纸上仿写描红,老师批阅时还会在写得好的字上画一个红圈以示表扬。但是半年的描红课结束后,大多数孩子便将笔墨纸砚束之高阁,而我出于喜爱,时常在周末拿出来练字。升入初中后,出于对书法的共同爱好,我与发小孙青云结成同盟,我从柳公权的《玄秘塔》入手,他从欧阳询的《九成宫》入手,两人由唐楷启程,开启了结伴学书之旅。由于当时书法资料不多,我们经常把《山西日报》刊发的一些书法作品剪下来粘在本子上临摹,并通过草书作品旁的释文认识草书字法。当时有这样一位志趣相投的书友真是人生之幸事,直到如今,我俩还经常通过图片或视频交流书法。
上大学后,山西财经学院的社团活动非常丰富,我加入了学生会、通联社、书画社,那里浓郁的人文气息和学书氛围对我产生了更深的影响。我很快成了书画社的骨干,经常组织书友们赴傅山碑林、晋祠公园、天龙山石窟等地观摩碑刻。这一时期,我有幸结识了黄河书画院院长张玉文先生,他赠送给我一本《泰山经石峪》和一本《曹全碑》。由于我更加喜欢宽博朴拙的书风,《泰山经石峪》便成了我当年临摹的主要范本。那段时间,我在魏碑《张猛龙》上也下了不少功夫。这些都为我的楷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上班后,欧阳中石先生的学生、时任吕梁市青书协主席颉林经常邀请刘恒、刘文华等全国书法名家赴晋授课。受这些名家的影响,我从唐楷上溯到东晋二王正脉,开始系统学习二王手札。王羲之的 《初月帖》《二谢帖》《姨母帖》《丧乱帖》、王献之的《中秋帖》《鸭头丸帖》等,这些潇洒雅逸、风规高标的经典法帖把我深深震憾到了。当时的我近乎痴狂地徜徉其中,笔毫在提按衄挫中舞蹈,情感被点画起伏所牵引,真可谓孜孜不倦,甘之如饴。在激情的鼓荡下,我如饥似渴、临池不辍,何止是“废纸三千”。
2004年以来,我协助白景峰先生策划组织了许多国内有影响力的大型书法展赛活动。其间,有幸走近欧阳中石、李铎、姚奠中、张晗、林鹏等老一辈书家,并与张海、陈振濂、聂成文、吴东民、张旭光、郑晓华等中国书协领导有了近距离接触与交流,与李有来、胡秋萍、龙开胜、李双阳等国内实力派名家成了好朋友。与他们的交游经历为我提供了深度学习和广泛借鉴的机会,让我在书法审美和创作技法方面均有了质的提升。
2012年至2016年的五年间,龙得胜先生开设了“书而有法”国学公益讲学班,我有幸跟随先生进行了长期而系统的学习。先生对文字学作了系统梳理,并辅之以篆隶真行草五体示范,他的讲授追根溯源、条分缕析、深入浅出、风趣幽默,在潜移默化间让我受益匪浅。其间,先生还撷取《论语》《道德经》《金刚经》等儒释道经典以及楹联、诗词等知识作了拓展性讲授,使我的国学根基更加扎实,积累了不少“书外功夫”的资粮。
2017年,文旅部艺术发展中心举办了“高峰方向书画研修班”,专门针对“文艺界有高原,缺高峰”的时代课题,招录了国内已有一定成就和影响力的中青年书画家进行重点培养。我忝列其中,参加了为期一年的专业培训。其间,听取了龙瑞、程大利、胡抗美、刘正成、赵振川、汤立等国内顶级书画大家的讲授,进一步拓展了对国学、国画、书法的全新视域,为我的艺术之旅提供了更加丰富的取法蹊径。
2018年,我申报了北京大学访问学者,导师为艺术学院院长彭锋先生。其间,我听取了北大的叶朗、王一川、李松等名师讲授的美学课程,并在彭锋院长的指导下,完成了《试论王献之的“一笔书”及其美学意义》的课题研究。由于该文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被《北京大学学报》2018哲学和社会科学版刊录。
2019年,我在年届46岁时攻读了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的哲学(美学方向)博士,导师为第四届中国书协副主席钟明善先生。在交大名师们的指导下,我不仅对中国书法美学专题进行了深入研究,而且对中国哲学经典、哲学理论前沿问题、美学与现代性专题等进行了深入研究,撰写完成了《傅山 “高轴钜幛”书法美学寻绎》《中国书法的现代性审美取向——从中西方文化比较的维度探析》《书者,抒也——中国书法的性情美》《“颠”意象——张旭狂草美学范式的体认和批评》《中国汉字演进史的信息哲学探析》《傅山 “经世致用”的守正创新对当下坚持“两个结合”之启迪》等系列论文,并就《“北碑南帖论”辩》专题进行了深入研究。
如上所述,我在四十多年的书法艺术之旅中,从来没敢停下过求学的脚步。我认为,学习是一个持之以恒的过程,学的东西越多,会发现自己不知道的越多,正所谓“三年学个精通,十年学个不会”。如此一来,我总是越学越情怯,越学越谦卑,在“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上下求索中,总是感慨“眼高而手低”,总是“觉今是而昨非”。古人云“艺无止境”,一路走到现在,我仍觉得自己还需要不断学习、不断吸收、不断提升。
山西青年报:您对书法美学有深入的研究,曾经发表书学论文《试论王献之“一笔书”的创变及其美学要义》《傅山书法美学思想的形成及特征解析》《中国书法的现代性审美取向》等系列文章,请问您如何看待书法审美?
张生勤:书法审美,不仅仅是要看“好看”,更要看精神、看内涵。有人认为某些名家年轻时字写得很好看,到老却写得越来越“丑”,但事实并非如此,实则是我们看不懂了。这其实是一个“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的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就像毕加索晚年的画,很多人看不懂,其实他十几岁时的画作就已经非常成熟、符合大众审美,但后来的画作反而不好看了,这其实正是体现了他对人生的感悟和理解,是他世界观、价值观的升华。我认为,书法审美好比“品茶”。我们在孩童时代往往喜欢吃“甜”味的糖,上了年纪后就比较喜欢品“苦”味的茶。其实我们品的不只是茶,更是一片叶子所经历的“风雨人生”。茶树的成长要经历风吹雨打、酷暑严霜;其生发出的茶芽,又要经历雨露的浸润、阳光的暴晒、狂风的侵袭;摘取之后,又要经受人工的揉搓、高温的煎熬;直到脱水失色、蜷缩挤压,变得皱皱巴巴;最后还要陈年封藏,经历不见天日的冷落和寂寞。然而,一旦被启封后投入茶碗,滚水冲泡之后,马上便会涅槃重生,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茶香,令人回味无穷。事实上,书法之美也是如此,必然要经过长期而艰苦的历练,才能在一点一画之中蕴藉丰富的内涵。而书法审美,就是要感受其中“到位”的技法和“味道”的丰醇,这就需要审美者自身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深厚的艺术审美修养。
艺术属于上层建筑的范畴,是一种高级审美,它不只停留在表层的华美阶段,更需要具有深刻的灵魂和复杂的内涵。因此,越是高雅的艺术越需要高层次的修练。“我手写我心”,书法写出来的是对人生、对社会、对哲学的理解和感悟,最后技进乎道,从低级的、模仿的状态上升到高级的状态。写草书更是如此,我们说“计白当黑”“知白守黑”,就是强调要处理好黑与白的关系,要有墨块有留白,要疏可走马、密不透风,要处理好奇正、大小、疏密、枯润等各种矛盾关系,既要有制造冲突的能力,又要有化解矛盾的手段。
所以,我认为最终的审美广度是哲学。书法最终反映的是书者有多少知识储备、有多广的人生阅历、有多深的艺术感悟、下了多大的功夫。如同一棵树,只有大量吸收养分,持续不断向下扎根,才能向上长成枝叶繁盛的参天大树。
山西青年报:您曾说,“性情美”作为书法美学的重要内容,是书法美学的核心要素。您是如何看待书法与一个人性情的关系?怎样才能达到这样的艺术境界?
张生勤:书法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受到千百年来文人士大夫的顶礼推崇。其具有如此巨大魅力的原因,我认为关键在于其能够“达其情性,形其哀乐”,充分表达书家的“心”声。“性情美”才是书法美学的核心要素,有性情者谓之“作书”,无性情者谓之“写字”。因此说,“观书知其性”,我们在学习和欣赏书法作品的时候,就应当先知其“性”,研究书家的性格与生平,了解创作时的背景与心情。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读懂作品中所包含的“性情密码”,才能通过点画之形质,感悟书家勃然之性情。正如刘熙载所说:“笔墨性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从历代的书法名作中我们可以窥探到书写者的心志与修养,如雄浑大度的颜体字是与颜真卿刚直忠义的性格相维系的;张旭、怀素的草书龙飞凤舞、气势非凡,是与他们性情旷达、放荡不羁相对应的;而顾炎武评价傅山先生时说“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对傅山性情的评价,其实也是傅山草书风格的完美写照。
正因此,我特别欣赏傅山先生“作字先做人,人奇字自古”的铭训,认为要想提升书法艺术的高度,一定要提高书家的修养境界。为此,多年来我所敬仰的榜样就是山西的三老——姚奠中、张颔、林鹏,他们在山西的书法地位之所以非常高,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字写得好,更重要的是缘于他们的学识高度和道德文章。事实上,历朝历代真正世代流传的大书法家,也不单纯是因为写得字好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社会地位高、有学问的官员和士大夫。而人生阅历的丰满、学识修养的高度,最终都会体现在书法作品中,为其书法艺术注入生命力。所以说,人的修养和书法是相辅相成的,书内功夫书外得,不能单纯在技法上绕圈圈,这样是走不远的,唯有技道兼修,才能使自己的书法获得旺盛而隽永的“生命力”。
山西青年报:作为山西省青书协主席,您对于山西现阶段青年书法的现状及未来发展有何看法?
张生勤:我一直看重青年,认为最有希望的就是80后、90后、00后这些年轻人。书法教育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历程,已经取得了系统性的成就,对于当代年轻人来讲,有交流平台、有学习资源、有各种展览、有高端导师,这些对书法教育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现代年轻书法家大多自幼学书,尽管年龄不大,但书龄不短,因此解决了线条质量的问题;他们或师从名家,或学院出身,掌握了科学的训练方法,因此解决了技法的问题;他们聪颖睿智,学历较高,因此能够领悟到书法的精妙;这样的年轻书家,如果能够遍临名碑法帖,精思细揣,笔耕不辍,勤奋研习,必定会站在巨人的肩上,到达前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们山西省青书协就是要更好地为青年书家搭建平台。首先要发现和培养人才,其次通过提名展、媒体等平台提升年轻人的影响力、知名度,而后再通过开展国内外书法交流,让他们开拓眼界,进一步提升山西青年书法在全国书法界的影响力。我们本届青书协的100名理事中,中国书协会员就有40余人,这个占比在全国各省书法协会里都是少有的。其中硕士、博士的比例也很多,博士8名、硕士30多名。我们去年举办了“百名青年书法家作品展”“山西青年抗疫书法展”,今年又举办了“歌盛世书牡丹提名展”和“追寻傅山——山西青年书法30人提名展”,就是希望让这些年轻人发挥优势,让这支精兵强将组成的队伍逐渐成长为在全国有较大影响力的“书法晋军”。
张生勤幼承庭训,结缘翰墨,后转益多师,遍临碑帖。学书四十余载,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技道双修,博观约取,逐渐形成了质朴自然、清润雅逸的书风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