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树
村东头晒谷场边,冒出一座图书馆。说它“冒出来”并不准确,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只是我们以前从不在意它的存在。
图书馆的妙处在于四面通透。它没有屋顶,风能自由穿行,也能随意翻阅书册,还有不请自来的星月,太阳更是这里的常客。
图书馆春天开馆。急性子的迎春花不等叶子长出来,就将金灿灿的黄花挂满枝头,像是在为《诗经》绘制插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正读着,不远处突然传来喝牛的吆喝声。只见阳光下明晃晃的铁犁划开泥土,一犁一铧写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三月,春雨是最细心的编辑。它收拢桃花落瓣、柳絮轻绒,一一放进泥土这本书里。等到四月,图书馆的地面上铺满紫云英,密密麻麻的淡紫色小花仿若从天上撒下的铅字,挑拣排版,便是一封封让庄稼人一读就懂的家书。
图书馆的夏天最为热闹。从早到晚,蝉凭着高低错落的腔调,替所有静默的文字发声。我躺在草地上读书,头顶柳条轻柔垂落,左右摇曳,刚好遮蔽骄阳,还捎带着一阵又一阵的微风。读到“床前明月光”,月亮也恰好缓缓升起,白花花的光奢侈地洒满一地。青蛙最为顽皮,忽地从荷钱上猛然一跃,“扑通”一声砸碎了水中月影,细碎的银光一圈圈向远处荡漾,像被孩童揉皱的书页。片刻工夫,月影又自行复原,月亮比先前还大还亮。
到了秋天,图书馆五彩斑斓。红枣挂上了枝头,一看就是一首首佳作。我欲细细品读,就搬来梯子爬上去,伸手采摘。那枣子带着温热,原来是杜甫的诗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风也争着要读,我愠怒着脸就要抱怨,风却乖了,蹑手蹑脚不敢动弹,生怕再惊扰诗圣。
冬天,图书馆暂且闭馆休整。簌簌落雪,一夜就把所有书和立体的画都轻轻合上,那是无穷无尽的留白。万物都静了下来,我起身坐在红泥小火炉边上,望窗外落雪把图书馆凝成鸿篇,书页如水晶通透,文字如玉莹白。
山村图书馆的神奇之处,莫过于藏书时时更新。春日的书,由春雨写就;夏日的卷,由蝉鸣谱成;秋日的篇,由果实镌刻;冬日的长卷,由冰雪描摹。
读者也不止我一人。深夜难以入眠,我踱到晒谷场边,看见月亮坐在柳树杈上读书,听见我的脚步声也不躲闪,只是稍稍敛去光亮,继续翻阅。一颗性子急躁的星星,为读《山海经》,挥着袖子划过夜空,匆匆前来借书。
恍惚之间,我扭头瞥见了母亲,她竟能伏案写诗。我走近仔细看,原是她掂着菜刀,在案板上写下:“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合上书,收拾行囊,一抬头,我又看见月亮正坐在对面楼顶上,想起它坐在柳树杈上的模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书却不是从前翻开的那一本。(作者单位:义马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