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葆童 荆锐 林栋
郑州的9月,午后3时,热浪往人身上扑。快递员刘利杰把快递车停在树荫下,没熄火。他的目光扫过街面,看路口那个跛脚老人今天出没出门,看快递柜的灯是不是又闪了。
“三眼哥”,同事都这么喊他。在他工作的郑州市管城回族区城南路顺丰站点,这个名字比刘利杰的本名更响。老快递员领着新来的快递员认人,走到刘利杰跟前:“这是‘三眼哥’,路上有啥拿不准的,问他。”墙上的几面锦旗都是送给他的,有献血的,有救人的。同事柴晟威经过时总会注视一会儿:“我们看不见的,他能看见,像有第三只眼,所以大家才叫他‘三眼哥’。”
“就是看见啥不对劲,报个信;看见谁需要帮忙,搭把手。”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别整大词儿,俺就是个送快递的。”
让“三眼哥”这个名字更响亮的,是今年5月的一件事。
辖区居民邱女士记得那个雨天。路面湿滑,她骑车避让汽车时失控摔倒,锁骨和肋骨同时骨折,人瘫在地上起不来,血从伤口往外渗。
“刘哥第一个跑过来,拿纸给我捂伤口,把我送到医院,一直等我家里人来才走。”邱女士住了十几天院,至今锁骨上还戴着定型带。她说,再晚一会儿,骨缝会裂得更大,免不了一台手术。后来,她送来锦旗,说“不能让好人寒了心”。
“送快递时间是紧,但生命比快递宝贵。”刘利杰说,“顺手的事。”
“顺手”这两个字,刘利杰说了快10年。
头几年,看见老人摔倒,他第一反应是绕开。“不是不想扶,是怕。”怕被讹,怕说不清,也怕耽误取件被投诉。
改变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就是见得多了,心里那道坎慢慢磨平了。“想做好事,跟干啥工作没关系。有法律撑腰,怕啥。”刘利杰说。
半年前,郑州棉纺路上,一位八旬老太太的电动三轮车没电了,站在路边发怔。刘利杰帮她把车推到站点充电,陪她等了一会儿。当天下午,老太太拎着热粽子找回来,就为说一句“小伙子,你帮了我大忙”。
刘利杰忽然觉得,被人需要,是职业给不了的另一种报酬。
南大街、西大街、延陵街沿线的小区、商圈,是刘利杰送快递的地盘。几年下来,哪儿有坑、哪户独居、哪个路口雨天容易积水,他都门儿清。保安胡师傅说他“细发”:老太太提不动东西,他帮着送到电梯口;快递柜门没合严,他打电话提醒。
一个人的眼睛,终究看不过来一座城。让更多只眼睛都亮起来的,是“暖小新”帮帮团。他们组建的“新就业群体骑手公益活动群”鼓励外卖员、快递员在群里分享“随手做好事”的点滴日常。负责该项目的贺春晓说,帮帮团还定期组织急救和法律培训,“让小哥做好事更专业,也能保护自己”。
戴贵平捡到手机还失主,许亚洲助人为乐……微信群里这些名字不起眼,散在这座千万人口城市的街巷里。
今年,河南省委把“新就业群体参与基层治理”纳入便民利民微改革事项。截至7月,全省已聘任6.5万余名外卖骑手担任食品安全监督员,7000余名快递员、网约配送员兼任社区网格员。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刘利杰”。他们穿行在楼宇间,比社区干部更早看见哪盏路灯不亮、哪位老人几天没下楼,比市政热线更清楚哪个窨井盖松了。
黄昏时分,刘利杰发动快递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郑州的立交桥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成千上万辆快递车、电动自行车载着包裹和外卖穿行其间。每一辆车上,都坐着一个可能在某个瞬间停下脚步的人。
刘利杰头盔下的“第三只眼”,继续打量着这座城市。他憨笑着问:“看见啥不对劲,报个信;看见谁需要帮忙,搭把手。这算参与基层社会治理吗?”
就是这“第三只眼”,就是一次次“报个信”“搭把手”,让那些独居的老人知道楼下总有人经过;让那些摔倒的人知道,会有人过来扶一把。
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三眼哥”刘利杰只是每天早上把快递车擦干净,然后出发。在路上,他看见;他停下;他搭把手。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