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若云
从“家书抵万金”到“消息秒回”，从“晨昏定省”到“云端相见”，数字技术深度介入了每一个家庭的教育。如今，短视频的即时反馈和游戏的成瘾设计，让一些家庭陷入“屡禁不止”的疲惫循环，家庭关系也由此受到挑战。然而，比“管不住玩”更让人头疼的是：孩子刷了什么视频、玩了什么游戏、和谁聊了天……家长难以了解真实的情况，导致部分家庭的代际关系可能存在疏离现象。
2024年5月，辽宁沈阳一名10岁女童的电话手表上收到好友发来的不良图文信息。警方经调查发现，对方使用的是非实名号码。类似的案例并非孤例。近年来，有中学生因粉丝“互喷”惨遭网络“开盒”欺凌；有短视频博主摆拍家庭成员低俗恶搞剧情，借未成年人牟利；未成年人充值打赏“大额化”“低龄化”……这些乱象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发生在数字化场域下，同样也发生在家庭教育的“盲区”——家长看不见、管不了，甚至不知道。
数字时代，家庭教育的载体在变、场域在变、代际互动方式也在变，但“家庭是人生的第一个课堂”这一定位没有变，也不能变。法治，恰恰是为这个“不变”提供制度保障，为家庭教育保驾护航。
一、现实困境：数字技术如何挑战家庭教育
首先，“数字鸿沟”在某些方面变成了“教育鸿沟”。《2020年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研究报告》显示，我国城乡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差距并不显著，仅为0.3%，但城乡家长因素养差异导致的教育鸿沟十分显著。沉迷手机网络游戏的未成年人中，父母从事体力劳动工作的占近七成，父母在城市上班和体制内工作的不到两成。家长对互联网“懂的不多”甚至“不会上网”的比例高达57.5%和4.1%。当家长自己都搞不清楚网络是怎么回事时，又怎么教孩子“健康上网”？
其次，“数字鸿沟”让亲子沟通变了味。青少年把看短视频、线上聊天和打电子游戏当作情感宣泄和压力释放的通道；亲子沟通沦为“作业写完了吗”“今天吃什么”的机械化问答，缺乏立足青少年身心发展需要、情感需求的深度交流。
最后，网络风险越来越隐蔽。“未成年人模式”的初衷是好的，但现实很骨感：有的App一旦被设置“未成年人模式”，就无法用搜索引擎正常搜索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在这一模式下，推送内容中却依然有不适合未成年人的信息；不良信息不再明目张胆，而是以“擦边”形式变换为“软色情”“软暴力”，与卡牌、动漫、游戏等青少年喜爱的流行文化相结合。平台算法的精准推送，让这些内容更容易触达未成年人。更不用说那些“撤回”“隐藏”和“一键删除”等功能了，让本就隐蔽的不良信息更难觅其源头。
二、制度供给：相关法律框架不断完善
面对数字时代家庭教育的新挑战，我国的法律制度也在同步完善。
家庭教育促进法2022年起施行，这标志着家庭教育从家庭内部事务上升为国家层面的重要议题。2024年起施行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作为我国首部专门性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综合立法，第十七条明确要求“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应当加强家庭家教家风建设，提高自身网络素养”。2024年，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移动互联网未成年人模式建设指南》，提出未成年人模式建设的整体方案，鼓励和支持移动智能终端、应用程序和应用程序分发平台等，共同参与未成年人模式建设，将分散的功能集成化，将分段保护一体化，筑牢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三重防线”。
此外，河南也在不断完善关于加强家庭教育，培育良好青年的法规制度。2022年，灵宝市法院发出全省首份“家庭教育指导令”。漯河市召陵区法院在审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时向失职监护人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承办法官一语中的：“家庭是未成年人社会化的第一课堂，监护人的失职往往是未成年人误入歧途的重要诱因。”仅2025年上半年，河南就有新野县、偃师区、叶县、镇平县等地的多家法院跟进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是人生的第一所学校”。如今，法律框架搭起来了，罚款开出来了，违规账号封了，“家庭教育指导令”也发出去了，但现实中的问题并未就此消失。这说明，立法、行政、司法、守法各个环节还需要持续发力——法律框架只是起点，落地见效才是关键。
三、法治落地：立法、行政、司法、守法如何协同发力
制度有了，关键看怎么落地。
立法层面，制度框架正在不断完善。法律基本框架和政策性文件在不断完善，但关键在于从“倡导性规范”走向“可操作的制度”。
行政层面，监管力度持续加码。“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家庭教育促进法普法活动逐步开展，但监管不能只靠专项行动，日常监管的长效机制仍需健全。
司法层面，河南的实践走在了前列：2025年，洛阳市偃师区法院在审理一起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刑事案件时，针对被害人家长监护职责的缺失和错位，依法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责令监护人关注孩子身心健康、加强安全教育、监督网络使用；镇平县法院在审理一起寻衅滋事犯罪案件时，针对4名未成年被告人家长监护职责严重缺失的问题，一次发出4份“家庭教育指导令”；叶县法院以一起未成年人驾驶逃逸事件为切入点，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并依托家庭教育指导站构建“司法+社会”协同机制……这些司法实践表明，“家庭教育指导令”正在成为一项常态化工具。它不是一张“空头支票”，而是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文书，拒不履行者将面临训诫、罚款甚至刑事责任。
守法层面，家长的法治意识亟待提升。法律再完备，如果家长不带头落实，效果终归有限。河南省高级法院联合多地开展家庭教育宣传周活动，法官通过典型案例为家长梳理法律盲区，逐条解读家庭教育促进法中家长的监护职责与法律责任。但普法也应构建常态化机制，让“依法带娃”从口号变成家长的行为自觉。
结语
数字化浪潮席卷而至，家庭教育的载体、场域与代际互动方式正在被深刻重塑，但“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是人生的第一所学校”这一定位不能变。越是技术迭代加速，越需要法治为家庭教育筑牢制度屏障。立法当与时俱进、织密规则，行政当严格执法、堵住漏洞，司法当用好“家庭教育指导令”等工具精准发力，守法当引导家长提升法治意识与网络素养。四者协同、各安其位，方能让法治真正成为数字时代下家庭教育的护航者，让每一个孩子在真实世界的温暖中自然生长。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