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穗
仲夏的风缓缓拂过山村民居一片片青瓦、一道道石头墙。抬眼瞥见门楣上斜插的艾草，印在我心底深处的端午旧事，如一颗石子划过静静的湖面，涟漪瞬间层层漾开。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诗句从旧典籍里款款走来，和山村升腾缭绕的炊烟丝丝缕缕缠在一起，幻化成一张细密温软的网，裹住游子一腔沉甸甸的乡愁。
家乡过端午节，清晨最是生动。天刚蒙蒙亮，邻居的婶娘嫂子们早已攥上了镰刀，结伴到后山去采艾。后山崖畔的艾草长得蓬勃葳蕤，片片青叶托着晶莹露珠，朝着初升的晨光一闪一闪，真像洒落在山野间细碎的星子。村里代代传着一句老话——端午节采下的艾草最有灵气，叶子背面白绒越厚，驱邪避秽、护佑家宅的力道便越足。
早晨割回来的艾草，要先搁在屋檐下晾半日，等叶片微微打卷、变得软绵绵的，这才能动手捆扎艾束。青碧柔韧的秆子在掌心来回翻飞，用不了多久，一束束艾草齐齐整整地出现在眼前，再用两根艾秆拧成草绳紧紧系牢。
插艾也有规矩，必得斜插在门楣上，像一柄柄翠色长剑，稳稳挡住门外纷扰邪祟。有对联写道：“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笔墨里缥缈悠远的意境落到家家户户门头，艾草也化作守护阖家平安的质朴图腾。
艾草不单守着门户，还是旧时孩童颈间的一挂香包。母亲挑最鲜嫩的艾叶晾干，用手揉碎，清苦醇厚的草木香气立时漫满掌心。取几块红绿花布尖裹住艾绒，丝线银针穿梭翻飞，像彩蝶翩跹。香囊有荷包、花囊、吉利布袋等，底下垂着软乎乎的飘逸穗子。轻轻一晃，香囊内的艾香来回飘荡，山村街巷都是清润的气息。
除了采艾、缝香囊，端午还有系五色线的习俗。清早，母亲把青、白、红、黑、黄五色丝线捻成彩绳，轻轻缠在我们的手腕、脚脖上。老一辈讲，这五色线仿龙鳞气韵，能护住孩童无病无灾、平安长大。等到农历六月六后，逢下雨时节，便可解下五色线顺水漂走，或者挂在柏树上，寓意一身灾厄尽数随流水、随风远去。孩童手腕缠绕五色线，仿若苏轼“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诗句的情景再现。
长大后各奔东西，我才慢慢读懂，艾草里藏着游子最深沉的乡愁。城里的端午节总是淡了几分底色，街头售卖的艾草少了雨露滋养的本真灵气，红红绿绿的香包也没有纯正浓郁的艾香。只有梦里，山村小院依旧清晰分明：青灰砖墙，春联褪淡了颜色，门楣上的艾草随风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母亲给我们系香包时耳边低声的絮语。
如今身在山村之外，只要风中飘来一缕熟悉的艾香，思绪便即刻跨越山水，奔回那一方小院。那里有门楣上轻晃的青艾、灶台前劳碌的母亲、村口追逐嬉闹的孩童，还有一脉相承、永世割舍不开的血脉深情。
门楣一束青叶艾，牵起万里故乡愁。这份乡愁，任凭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永远是端午最动人的底色，是游子心底的童年印记，是一盏温暖的归乡灯火。
（作者单位：河南长顾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