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树
故土乡间，年年正月十五皆有点灯盏、过灯节的老习俗。灯火灿如白昼，山村春意满沟。家乡人格外看重正月十五，将这日视作一年里最红火热闹的灯节。
记忆里，每年正月十五，母亲总要早早动手和玉米面做灯盏。憨态可掬的小兔、昂首吠叫的家犬、振翅欲飞的公鸡、枝头啼鸣的喜鹊，一个个栩栩如生、百态千姿。
兑水和面时，必得掺进一两把白面，方能揉出称心如意的灯坯。最易上手的要数石磙面灯，左手托住面团，右手轻轻旋动，用大拇指在中央摁出浅浅灯窝，再沿窝边捏出一圈莲花细瓣。转瞬之间，一盏玲珑精巧的面灯便跃然眼前，惹人喜爱。
蒸灯盏亦藏诀窍，不可大意：猛火急蒸，灯盏便咧嘴开花；文火慢煨，又易走形变样。母亲蒸灯盏不用看时辰，往炉膛里添上两茬柴火，揭笼那一刻云雾缭绕，一盏盏金黄透亮的小面灯携着腾腾热气与淡淡麦香，似要蹦跳而出。
把出笼的灯盏晾凉，取备好的细谷秆裹上棉芯，蘸透豆油，插入灯盏正中的凹槽，再添少许豆油，静静等候点灯。
点灯盏也有规矩，按点灯、送灯、守灯、收灯次第而行。夜幕迟迟不肯降临，我与妹妹早已心急难耐，捡拾起小石子，赶跑竹林里叽叽喳喳、等着观灯的麻雀。
“咚——咚——咚——”远处传来三声爆竹声，灯节正式开始。我和妹妹欢跳着点炮放鞭，父亲拿着火柴，点亮一盏盏金黄面灯，置于院中焚香祈愿，敬天祭祖。
灯盏里的豆火随风轻舞，我与妹妹小心翼翼捧起面灯，依次摆放在门楣边、灶台上、门墩上、窑窝里。抬眼望见簌簌飘落的雪花，我忽然想起家乡那句农谚：“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母亲常说，若八月十五中秋夜云掩明月，来年元宵节必是雪花纷飞、瑞雪映灯。
灯盏里的豆火渐渐燃尽，面灯被我们一一收回。面灯被灯火烤得焦黄酥香，我和妹妹忍不住咬上一口，细细咀嚼着年节最后的滋味。母亲笑着说：“正月十五吃灯盏，子子孙孙往上蹿。小娃偷吃灯盏，个头节节往上长。”我虽不全信这话，却独爱这面灯里藏着的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点灯盏，庆丰年。多少年来，这舌尖上的乡愁，在记忆里久久不散。那焦黄的面灯、温润的焦香，多少次引我梦回故园。
山村雪夜，一盏盏面灯亮起，跳动的是灯油星火，留存的是岁月印记与挥之不去的乡愁。它们在无人喝彩的寒夜静静绽放，在漫天飞雪中悄然盛开，在故乡村头路口，为漂泊的游子照亮前行路。
（作者单位：义马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