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华峰
腊月的寒风卷着柴火味掠过村头,土坯房里的床头却暖得熨帖。床沿,母亲把一身新衣裳叠了又叠。
我小时候家里弟兄多,日子过得紧巴,钱都得掰着花。衣服永远是老大穿罢老二穿,老二穿旧了传给老三,袖口磨破了就卷几层,膝盖磨洞了就打块补丁。一年到头,唯有过年,我们才能盼来一身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
进了腊月,年的气息便在村庄里漫开,母亲也开始琢磨着给我们添新衣。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星期天,母亲早早收拾妥当,牵着我的手往县城集市赶。乡间土路坑坑洼洼,母亲的脚步匆匆,手心的温度却格外温暖。
集市人声鼎沸,卖衣服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母亲拉着我穿梭在人群里,眼神在一件件衣服上打量,凡是看上眼的,总要先摸一摸布料、看一看针脚,然后再小声问价。听到报价,她总会愣一下,反复摩挲着衣角,却又咬咬牙放下:“太贵了,再看看。”我们逛了一家又一家,母亲一次次和摊主讨价还价,语气诚恳又急切,直到挑到一件价格实惠的,才如释重负地付钱,嘴里还念叨着:“孩子们不讲究,暖和最要紧。”
拿到新衣的我,一路小心翼翼地抱它在怀,生怕蹭脏了、扯破了。回到家,我立刻把新衣铺在炕头,仔仔细细抚平褶皱,然后小心叠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此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要掀开看一看、摸一摸,哪怕吃饭,目光也总忍不住往炕头瞟,连睡觉都盼着大年初一快点儿来。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穿上盼了许久的新衣,一路小跑着去邻居家,捡拾那些没响完的鞭炮,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里来回走动,故意把衣角扯得展展的。那份骄傲与欢喜,至今难忘。
如今新衣随时都能买,却再找不回当年的悸动。童年的新年之所以难忘,或许不是因为新衣有多好看、鞭炮有多响亮、肉有多香,而是因为那份在贫苦日子里,被母亲细细珍藏的期盼,是过年才能拥有的仪式感。炕头那身新衣里藏着母亲最深的爱,也藏着一去不返的童年时光,在岁月里静静发光,温暖着往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作者单位:渑池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