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予
本已入冬，却因我治家无方，让已消失数月的果蝇悄然再访。等我注意到它们的身影，这些卷土重来的果蝇已逡巡四方、大快朵颐顺带生儿育女。系紧的塑料袋和盖严的餐盒都挡不住它们，无孔不入还能安全撤离。
我实在不堪其扰，遂网购一款杀蝇饵剂。打开快递外包装，就看见一个淡黄色半透明的圆形塑料盒子，里面便是杀蝇饵剂的核心——看上去十分诱人的淡黄色果冻块。盒子是覆膜密封的，撕开覆膜，果冻块的微酸气味便发散开。它的色形与味大相径庭，凭我作为人类的判断，这似乎并不是果蝇喜欢的味道。但我想着买都买了，总不至于不用，便将它盖上自带的红色盖子，随手放在餐桌上。
让饵剂“守桌待蝇”，我自去工作。等到再看时，盒子里密密麻麻，果冻块上果蝇尸横遍野。我心生好奇，于是坐到桌前，看杀蝇饵剂如何将猎物一网打尽。
还未坐定，已有果蝇自投罗网，它们行将赴死的第一站便是红色盖子。盖子由塑料制成，本是罩在圆盒上方的罩子，顶上挖出5个狭长空洞，沿盖子外围环形排列，乍看宛如花瓣，中间部分便是花心，也环绕挖出5个空洞，呈锁孔状向上延伸，互相环抱拱卫，最高处连于一点，形成一个高耸的顶尖，方便握取。
果蝇们飞到红色盖子上落下，不一会儿，便聚集了五六只。看得久了，我发现即便微小如果蝇，它们的性情也判若云泥：有一只异常鲁莽，只管飞檐走壁，一脚踏进盖子洞口处，还未反应过来便瞬间滑落，身陷果冻块里不能自拔；有一只生性多疑，沿盖子外绕了一圈又一圈，踟蹰辗转，甚至撅起屁股向洞口内探头，对下方的危险洞若观火，然而最终，恐惧败给了欲望，奔赴那致命的诱惑；有一只更谨慎，如履薄冰，完美地绕开盖子上所有的洞口，转头向盒子外壁爬去，离洞口越来越远。我一度叹服于它的机灵与克制，暗自封它为蝇中“翘楚”。但出乎意料，它逃出生天却并无奔赴自由之意，反倒自筑一间囚室，走起来没完没了。我顿感索然无味，转头去观察其他果蝇。
此刻一员“虎将”从天而降，直线扎进孔洞。它的生命消逝之快，让人来不及惊叹。
全无心肝的“虎将”，让我难免忆起慎之又慎的蝇中“翘楚”，连忙寻找它的身影。它果然还在盒子外壁上转圈，断不靠近陷阱半步。但脚步已明显放缓，细看去甚至略显蹒跚。它与一只刚落下的果蝇擦肩而过，后者三步两步登顶，顺畅地从洞口跌入深渊，前者依旧“小盒香径独徘徊”。
“翘楚”为何不离开？拒绝赴死，竟也拒绝自由？我看得着急，抬手在它上方挥了一下，谁料它竟岿然不动。我碰了碰它，这一碰不要紧，“翘楚”轰然倒地，四爪朝天扑腾。扑腾了不到半分钟，一切归于宁静。它是倒在餐桌上而非盒内的第一只果蝇，令人肃然起敬，但它的死仍未能驱散我心中疑惑。
随着时间的推移，倒下的果蝇不止遍布果冻块，还分布在盖子和餐桌上。我这才恍然大悟：杀蝇饵剂的原理在于气味，只要果蝇闻到饵剂散发的酸臭味便足以致命。
凝视盒内盒外的果蝇尸骸，我忽然有了新的感悟：人类终究不同于果蝇，我们有清醒的认知，更有主动转身的勇气，能看破诱惑本质、守住本心尺度。诱惑在前，只要清醒自持、取舍有度，便不会被欲望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