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功
父亲生于1949年,跟新中国同岁,他十一个月大时,爷爷走了,奶奶和她守寡瞎眼的婆婆,撑起一个破碎的家,养活六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奶奶一辈子只认得“男”“女”两个字,却教会儿孙众多做人的道理。她唱《穆桂英挂帅》,讲《岳母刺字》,说七郎八虎精忠报国,念《感恩经》。活到106岁的她,最常念叨的话是:“若没有国家的大恩大德,一大家子十几口人,靠两个寡妇,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父亲是泡在共和国雨露里长大的,家国情怀真切深沉。
“在那个挖野菜、吃树皮的年代,一个不足周岁死了爹的孩子,若没有党和政府呵护,哪能活命?更不可能让我读书读到高中。是国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一家人团聚时,父亲眼含热泪,感慨万千。
父亲是煤矿建井人,我是吃矿山饭长大的煤二代。小时候,我们兄弟俩和母亲生活在农村,下煤窑的父亲两个月回家一次,每次最多住三两天。母亲说,父亲38年矿工生涯中,国庆节他没在家待过一次。父亲的解释是:“国庆节人手少,关键时刻咱得顶上。国家也没亏咱,给咱开双份工资,咱占了国家的便宜。”
父亲说,他印象中的国庆节,是大干苦干、更多给国家奉献的日子。那些年,九月份刚翻页,各种“高产大干,为国庆献礼”的标语、条幅就飞扬在工地每个角落。当时建井机械化程度不高,所谓高产大干,靠的是人海战术,拼的是体力与时间,动力来自领导干部率先垂范。单位国庆节组织大干,会给干部职工分发茶缸、茶瓶、洗脸盆等生活用品作奖励。物品上印着红色大字——工业学大庆。大干命令一下,干部职工日夜蹲守在井口开始车轮战,各工种混班作业不眠不休。第一拨人刚上去,第二拨人开始读秒计时,生怕上一班人抢占了他们为祖国做奉献的宝贵时间。那时学的是铁人精神,工作中轻伤不下火线,伤筋动骨更是光荣的事儿。
我考上高中那个国庆节,出于对矿山的好奇,我死缠硬磨,如愿来到父亲工作的矿山。父亲工作的地方,是半山坡搭建的临时工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工棚边是高耸的井架,井架上彩旗飘飘。“大战九月份,向国庆献礼”“坚守岗位,为祖国奉献”等标语、条幅到处可见。井架下人头攒动,一派沸腾的劳动场景。
伴随着绞车房里的轰鸣声和井架顶端天轮的飞速旋转,一罐罐满载矸石的吊桶,从一个口径硕大、冒着蒸气的井桶内升腾而出,哗啦啦顺着悬吊的翻矸溜槽倾倒在井架两旁。一台小绞车吱呀呀地再将这些矸石运到工棚外一个黑色小山包顶端,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响声过后,身为绞车工的父亲完成了一个工作流程。绞车停稳的刹那,父亲会箭一般飞出绞车房,主动帮助在井口作业的师傅们推上一会儿矿车。父亲的业绩,就体现在每天都在增高增大的矸石山上。
2005年7月,父亲退休了。回家那天,他自豪地说,他的青春和热情全留在了矿山,虽然退了休,两个儿子还在矿山工作。
按理说,父亲辛苦了大半辈子,总该享几年清福了。可那年国庆节前夕,听说单位在徐州承包了一项工程缺少人手,浸透着家国情怀的父亲第一个报了名。在家才歇了两个月的父亲,又去了千里之外的徐州项目部,一干多年。为父亲送行那天,看着父亲兴高采烈的样子,母亲没好气地说:“生就的劳碌命,下了一辈子的窑也没下够!”
苦难中泡大的父亲,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懂得知足和感恩。传承父亲的家国情怀,我们兄弟俩后来才有机会入了党、提了干,在工作岗位上发挥着特长。
夜深人静时,屏住呼吸,我还能依稀听到绞车往矸石山顶拉车的“轰隆、轰隆”声,而后是“吱扭、咣当”的翻车声,接下来是矸石向下滚落的“哗哗、哗啦”声,悠远清晰,这是矿山的天籁之音。它如同儿时母亲吟唱的儿歌,轻轻抚慰着我的无眠;又像祖母呼唤着我的乳名,叮咛着来时的方向,还有老父亲升井时黝黑的脸庞、火热的心肠……这些场景一同镌刻在我静谧温馨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