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迅翔
因为不识字没读过书,奶奶说话不多,我的童年记忆里,她的存在感不强,像安静的配角。我要很仔细地回想,才能拼凑出她的故事。我小时候不懂事,爱嘲笑奶奶不识字、没文化。爸爸说:“不识字,不代表没文化。”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奶奶的文化,不在书本里。
上小学前,我家住一楼,临街开了间小卖铺,爷爷奶奶平时在小卖铺守店。有一次我在家看《新白娘子传奇》,看到白素贞变蛇,吓得我直喊奶奶。她赶紧从小卖铺跑过来,笑言:“没事,都是假的。”之后陪我看完那一集。
小学时我每天学写字,有一阵子心血来潮,打算把当天学的字回家教给奶奶。后来计划破产,大概是因为我懒又贪玩。那应该是奶奶离识字最近的一次。
奶奶的勤快是刻在骨子里的。收拾家务、买菜、做饭、刷碗,她一手包办。她每天早上5点出门买菜,一大袋食材她能拎着走20分钟。有时候搬重物,她搬一段歇一下,也不开口叫我们。再苦再累,她都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印象里,我没洗过衣服,换洗衣服扔进盆里,奶奶自会洗好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我长大了,已经80多岁的奶奶仍然抢着做饭、刷碗。我说“我来吧”,她摆摆手,坚定地站在水池边,好像在证明:我虽然老了,但还有用。
奶奶爱吃粉浆面条。每当家里只剩我们俩人时,我就买一份粉浆面条。我俩一份,刚刚好。
奶奶一辈子都在带孩子。先带4个子女,后来带两个孙子,又带我的女儿她的曾孙女。一辈子都围着孩子转。
她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过继来的。她对两个女儿从无分别心。两个女儿都曾遇上难事——一个和孩子差点断绝关系,一个和丈夫离了婚。她们最难过的日子里奶奶都陪着。奶奶安静地陪着、听着,帮助她们走过了最黑暗的时光。
我给奶奶配了一部老年手机,只有100多块钱,她视若珍宝。每次电话响起,她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去接,生怕错过每通电话。她常给两个女儿打,两个女儿也爱给她打,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
奶奶爱听单田芳的评书,爱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爱打扫卫生、收拾房子。上年纪后她多了一个“坏习惯”:爱把零碎物件塞进纸盒里,将纸盒塞进某个铁盒里,之后就彻底找不到了。现在想想,那是她努力想把家打理得整洁,只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爷爷是军人出身,收获了一身军功章。他年轻时脾气暴躁,但我从未见过他和奶奶红脸。他们相差12岁,恩爱了一辈子。
爷爷退伍后分配在郑州,奶奶跟着他,成了老家村子里最早扎根大城市的人。他们的家,成了老家亲友进城的第一个中转站,求学的、找工作的、外出转车的,都要来这里落个脚。二老帮过很多亲戚后辈。
得命运眷顾,二老晚年安稳,儿女孙辈相守身旁,时常团圆。
奶奶小时候害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她常胸闷、气短、失眠,总念叨着:“活到六十就知足了。”可她硬是扛过一年又一年。她辛劳了一辈子,为子女后代操心了一辈子,和病痛斗争了一辈子。
奶奶人生的最后一年,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常拉肚子,整夜咳嗽。“赶紧走吧,别受罪了。”坚强的老太太开始反复说这句话。2026年6月7日,她安然离世。享年91岁。超出她给自己定的目标31年。
奶奶不识字,她的一生,像一碗朴实的粉浆面条,清淡、朴素、不张扬,藏在人间烟火里,却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