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功
1977年11月下旬的一天,天已渐冷。那天上午,我坐在原巩县社队企业办公室里,埋头整理报表。办公桌左上角是几本卷边高中旧课本和搜罗来的复习资料,有手抄的、有油印的。恢复高考的消息,让我死了多年的上大学的心又翻腾起来,可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二十天,我心里又热切又焦虑。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中年男同志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相貌端正,棉袄外套一件半旧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一开口,是清晰明快的北京话:“同志,您好!我叫张树芝,是北京第138中学的语文老师。学校开展勤工俭学,派我来联系购买车床。”
我连忙起身同他握手,问明情况后拿起电话,替他联系相关公社的企业和厂家。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桌上的旧课本上。
联系完成,他把相关电话号码和联系人满意地记在笔记本上。他突然开口:“小同志,你这是……准备高考?”语气带着关切地探询。
“想试试。”我有些赧然,“丢开学业都六年多了,要硬着头皮捡起来。”
“报的文科理科?”“文科,中文系。”
他略沉吟了一下,说:“业务的事,劳你费心。复习时间挺紧吧?要是你愿意,跟我说说你的复习方法,我来帮你分析分析如何?”
我心头一热。恢复高考,不知有多少像我这样心里烧着火却找不着门道的人。北京老师雪中送炭呀。我忙把情况都讲了:我高中毕业后当了几年民办教师,教语文,底子还行。对政治也有信心。最差的是数学,中学的数学知识丢得差不多了,现在光顾着埋头演算数学题,但效果并不好。时间不够用,心慌。
张老师静静地听着,在办公桌旁空地上缓缓踱了两步。窗外泡桐树的影子淡淡地印在水泥地上。他转向我,目光平和专注:“高考最终看总分。你数学撂下六年了,那是硬功夫,费时费力,提分不易。语文和政治成绩不错,史地也不怕。你为什么不集中力量攻优势课目,而去啃最难啃的骨头?你报的文科,招生时更看重文科成绩呀!”
张老师的话如醍醐灌顶,我庆幸碰到了贵人点拨。“这……这还有点田忌赛马的道理?发挥优势,弃掉最弱项?”我脱口而出。
张老师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考试,是竞赛,不光拼储备,也要讲策略。”
他说:“我今天先去厂家联系业务。明天下午我尽量抽空找你。咱们再具体聊聊。”我忙说我去找您吧,他摆了摆手:“厂里人多嘈杂。还是这儿好,我过来就是。”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像要下雪。张老师推门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喝了一口热水,说:“咱聊聊你复习的那三门。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我说:“政治、史地,找材料背诵记忆;语文靠平时积累,作文心里没谱,到时候看临场发挥。”
“临场发挥?”张老师微微摇头,神色认真,“小同志,作文占到语文六七成的分数,不能交给运气。你自己琢磨着,拟上十个八个题目,照着当前的形势、社会的变化、青年人的理想和责任等这些方向去想,试着写写,不一定要写成完整文章,但要把核心观点、事例、大致段落层次想清楚。这好比……”他略一思忖,“好比要求你在规定时间里组装一台机器,零件散乱堆在地上,你难免手忙脚乱。如果你事先把零件组装成几个大部件,根据要求,把大部件对准、连接、固定,一台机器就能很快立起来。作文也是这样,脑子里预先有几块成型的‘材料部件’,考场上无论遇到啥题目,都能快速调整、组织成篇。”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把我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理出了清晰脉络。我们又聊了些文学、历史常识,他学识广博,谈吐从容,令人如沐春风。
临走时,他再次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好好准备。国家耽误了十年,人民盼了十年,你们憋了十年。终于要改变了,祝你成功!”
遵从张老师的指点,我调整了复习策略,日夜苦读。放榜时,考取了郑州大学中文系。我立刻写信向张老师报喜,他的回信中满是热情的祝贺与殷切的勉励。
《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于我,竟有“谋两面而遇恩师”。和张树芝老师短短两日的相遇,每一幕都刻印心底。我常常回想,十年波折,教育荒疏,多少求知的心与传授知识的愿一同被压抑。春雷乍响,冰河开裂,多少渴望读书的眼睛重新燃起光亮,多少期盼执教的先生重新挺起胸膛。张树芝老师就是其中一位。他这份恩情和师者仁心,让我至今念起,仍感激不已,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