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晚年居颍的超然人生(大众学术·豫见三苏)
日期:08-21
□岳威成
“谩存讲说传家学,深谢交游绝世讥。”苏辙晚年退居颍川(今河南许昌),曾以这十四字自道心境。颍川是苏辙晚年心境的寄托,也是解读他超然人生的密码。
半生功业在中州
归颍著书老林泉
少年入汴京崭露头角。嘉祐元年(1056年),年方十八的苏辙随父兄远赴汴京应试。次年,他与兄长苏轼一同进士及第,名震京师。寓居汴京期间,苏辙投拜欧阳修门下,又得韩琦、富弼等名臣前辈赏识器重、悉心提携,学问、声望皆大有提升。不久,因母亲程氏病逝,苏辙随父兄归乡守丧。服丧结束,三苏重返京城,二十三岁的苏辙再度考中制科。及第之后,苏辙并未急于出仕,反倒留居汴京,侍奉老父,潜心伏案读书治学。
中州磨炼后终成贤相。步入仕途后,苏辙在河南开启了政治历练之路。王安石推行新法之际,朝野多不敢言其弊。时任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的苏辙却不避权贵,直陈青苗法、农田水利法、盐法等举措的弊端,条分缕析,申明利害,虽屡遭贬抑而志节不移。此后,苏辙在陈州(今河南淮阳)担任学官三年,履职教化之余,他常与友人议论时弊,探求救民之策。元祐年间旧党执掌朝政,苏辙被擢拔入朝,在汴京任职八年有余。居言官之位时,他上达民情,反映百姓疾苦;及至位居宰相,他以“执简以御繁”为原则,力主减轻民众负担。
洗尽铅华归颍水之滨。受父亲苏洵卜居嵩洛遗志的影响,苏辙早有定居河南之意。元祐年间,他在颍川购入薄田数亩。绍圣年间屡遭贬谪时,他将儿子安置在颍川,苏氏家族自此在中原落地生根。饱尝贬谪流离的辛酸悲苦之后,时年六十二岁的苏辙决意远离朝堂纷争,北上归颍。此后,颍川不仅是其安身之地,更是其人生最后阶段的精神家园。卸下政务缠身的宰相身份,苏辙以“颍滨遗老”自居,于颍水之畔,潜心研读经史,静心著书立言,先后完成《古史》《老子解》《诗集传》等著作,在笔墨之间延续对治道的思考。
归隐著述研经史
博古论今明至道
读史论政显家国情怀。苏辙承袭苏氏家学,认为士当读史明智、修身养心,以古今成败得失为议论之要。面对兴衰治乱,他用心总结历史经验规律。一方面,他强调执政者须修德好学、节俭自制,“达性命之本而知道德之贵”;另一方面,他重视政治形势,指出治理天下必须顺势而为。知古可以鉴今,苏辙史论还蕴含着对现实政治的强烈关怀。其《周公论》点出《周礼》不符合现实人情之处,主张“古之圣人,因事立法以便人者有矣,未有立法以强人者也。立法以强人,此迂儒之所以乱天下也”,就是在委婉批评王安石借用《周礼》推行新法,有勉强教条之处。与早年激扬凌厉的风格相比,苏辙晚年居于颍川、潜心内省,行文愈发沉稳洗练,思想也由此完成了从“致君行道”向“著书明道”的深刻转变。
注经立说传宏道至理。居颍期间,苏辙还对个人经学著作进行了整理和修订,完成了最终定稿。苏辙《诗集传》勇于废《序》而直接解《诗》,自觉回应着宋代经学变古的时代命题。理学大师朱熹认为“子由《诗》解好处多”,四库馆臣也称赞“辙于毛氏之学亦不激不随,务持其平者”,肯定其客观理性之处。其《春秋集传》则博采三传,主张经史互证,平实切理,一矫宋儒凭己意解经的弊端。其《老子解》以“复性”为抓手,融合儒、佛思想,对老子思想进行了独特阐释,是北宋时期儒、释、道三教融合的典型代表。
作传自述立修齐典范。闲居颍川期间,苏辙编选了个人文集《栾城后集》24卷、《栾城三集》10卷、《栾城应诏集》12卷,其自传《颍滨遗老传》也于此时完成。苏辙在《颍滨遗老传》中详细地回顾了个人仕宦经历,进行了深入的内心剖白,生动地展现出其身处变革风潮与党争漩涡中不畏强权的坚守和持重。与其说这是一个政治失意者在河南完成的自我总结,不如说它是一幅超然于功名与历史评判的“自画像”。退居颍川十余载,中原厚土以其宁静之力,将苏辙的半生宦海沉浮尽数沉淀为澄明心境,使其彻底解脱于成败得失的羁绊,终于在笔墨之间实现了对自我的终极超越。
身居江湖怀天下
心系庙堂念苍生
心系苍生秉笔哀民瘼。隐居颍川期间,苏辙始终心系民生,从不吝啬自己的笔墨替底层百姓发声。崇宁四年春,颍川久旱不雨,苏辙有诗“老农泪欲堕,无麦真无食”,对遭受旱灾的老百姓极尽同情。旱灾有所缓解后,他没有沉浸在喜悦中,而是继续写下“时闻吏号呼,手把县符赤。岁赋行自办,横敛何时毕”,希望横征暴敛能够早日终结。大观元年七月阴雨连绵,他以近乎白描的笔法记录下百姓之困苦,写道:“忽作连日雨,坐使秋田荒。出门陷涂潦,入室崩垣墙。覆压先老稚,漂沦及牛羊。余粮讵能久,岁晚忧糟糠。”苏辙以自己的方式记录下受灾民众的惨状,哀民生之多艰。
深居简出直言砭时弊。颍川乡居,使苏辙得以亲察百姓疾苦,摆脱朝堂浮泛虚饰之论,凭借深切之洞察与沉着之笔力,直指朝政弊端。崇宁年间蔡京当政,推行当十大钱,导致物价飞涨、货币贬值,市场秩序大乱,造成物价混乱,民众苦不堪言。对此,苏辙以“肉好虽甚精,十百非其实”直接揭露当十大钱的不合理之处,痛斥其实为一场掠夺民财的把戏。面对丰收之年物价反而飞涨的反常现象,苏辙发出“年丰谁使百物贵”的犀利质问,一针见血地指出朝廷政策失当,最终受害的仍是黎民百姓。
分粮讲学惠民行善举。苏辙在颍川的乡居生活,不是避世隐居者的消沉落寞,而是扎根中原乡土、躬耕自足的生命实践。在颍川,他修筑“遗老斋”,以“陋巷何妨似颜子,势家应未夺萧何”自娱自勉。他褪去宰相袍服,亲自下地挥镰割麦。看到乡邻面露饥色,尽管自家也仅得勉强度日,他却毫不吝惜新收之麦,主动分粮接济。躬耕之余,苏辙还在乡间义务讲学,以诗书礼义教化子弟,使当地崇文重礼、尚德谦让之风蔚然,开启颍川文脉新篇章。其讲学传道、教化百姓的事迹,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宦海沉浮,归来一身是月。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苏辙选择隐居颍川,以超然之姿笑对人生荣辱。在他的带领下,苏氏子弟扎根中原,遍布许昌、鄢陵、太康等地,历经数代而不移其志,或耕读传家,或仕宦四方,守望相助,尽显宗族敦亲睦邻、枝叶相依之气象。作为宋代文人士大夫的典型代表,苏辙始终坚守本心,心系百姓,以淡泊之心看淡世事荣辱,以著书立说延续精神文脉,使“三苏”遗韵在河南大地绵延不绝。(作者单位:省社科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