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章
时序入秋,七夕将至。每临此节,我总会梦回儿时乡村的夏夜,重回村前小河清凉的河畔,回到晚风轻摇的岁月,想起母亲坐在夜色里,为我们讲星象、辨四时、话民俗的温柔光景。
年少时的乡村,没有电,没有空调和电扇。盛夏酷暑逼人。每天晚饭过后,村里人便结伴来到村头河边纳凉,借徐徐河风消解夏夜燥热。
小河名乌江沟,是颍河的支汊,流水终年不绝。水中杂草丛生,浮萍连片,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清雅动人。河面的野菱角,青紫色的叶片呈雪花状,浮在水面,三角形的菱角,在淤泥中生长。清浅水中,藏着成群的螺蛳与鱼虾。晚风掠过河面,携着湿润的草木水汽,安抚着漫长又温柔的乡村夏夜。
旧时乡野的夜色,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嚣。蓝黑色的天幕辽阔深邃,繁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熠熠生辉,恰如儿时朗朗的童谣:千颗星,万颗星,青石板上钉洋钉。
故乡人把千万颗繁星聚集的银河,唤作天河。天河高悬夜空,唯独盛夏最为澄澈明亮。母亲随口传下的古老民谚,道尽了星象与四时的关联:“天河南北,小孩不跟娘睡;天河东西,小孩给娘挤挤;天河吊角,吃芝麻盐豆角。”
夏日天河呈南北走向,暑气炽盛,孩童夜里怕热,不再依偎父母,都喜户外纳凉;冬日天河转作东西,天寒夜冷,孩童近身偎人;入秋天河斜悬吊角,正值芝麻果蔬谷物成熟,是乡间尝新秋收的时节。简短俗语,星象、冷暖、农事一应俱全,是祖辈观天度日沉淀的朴素智慧。
夏夜长空澄澈,时常有流星“哗”一下划过夜幕,拖着水银色的清亮轨迹,点亮静谧长夜,如散落的银色烟花,转瞬即逝。
夜夜河畔纳凉,在清苦的苦楝树下,母亲轻摇芭蕉扇,为我们赶暑驱蚊,缓缓说起乡土代代相传的传说:“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
老辈人说,七夕夜雨,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相逢落泪,滴到眼里会瞎的。孩童好奇,想偷听天河私语,可躲在瓜架、树蔓下,借枝叶遮挡,不让天雨泪珠落在眼里。儿时的我们信以为真,悄悄屏息静待,耳畔唯有晚风簌簌、虫鸣蛙噪,未曾听得天上私语,却留住了一整个童年纯粹的浪漫。
也是在母亲的讲述里,我们渐渐识得银河双星的真容。牛郎星由三颗星组成,中星最亮,两侧小星是他扁担挑起的一双儿女,形似农家耕牛的牛轭;织女星明亮皎洁,四星环围,状如织布之梭,静静隔河相望。长大后方知,双星相隔亿万光年,岁岁相望,永世难逢,所谓鹊桥相会,只是世人寄托星河的美好期许。
母亲是我们最质朴的天文老师,教我们一代代守下来的观天识时口诀。如观月辨候:“大二小三,月明一竿;十五六两头露,十七八落黑瞎;二十七八,月亮出来弹(棉)花。”大月初二、小月初三,新月初升恰有一竿之高;十五十六月色圆满,晨昏皆可见月;十七十八暮色初临,月未现出,天地昏沉,故称落黑瞎;月底晦日前,月亮只是昙花一现。
看天识雨的农谚,更是精准灵验:十六(正月)不出星星,滴滴答答下到清明。还有“风是雨的头”“清早烧云到不黑(要下雨),晚上烧云晴半月”,还有河里鱼虾出头、蜻蜓成群翻飞、月晕悬空天际,皆是风雨将至的征兆。从前无预报、无仪器,乡人以天地为历、以万物为法,凭世代观察,从容耕耘四时。
七夕恰逢季节更迭的关口,物候变化格外清晰。乡间常说:“进了八月节,中午一阵热;过了八月节,一阵也不热。”立秋入八月后,仅剩正午短时余暑,早晚秋凉渐起,田间庄稼日渐饱满灌浆,原野处处丰收在望。
故乡四时民俗丰盈,唯独七夕没有对应的食俗,却留存着独属于少女的雅致仪式。每至七夕,乡间女孩取七彩丝线,对月穿针乞巧,祈愿心灵手巧、岁岁顺遂。男孩多懵懂贪玩,甚少留意这份风雅,只在一旁静静地笑看星月之下的质朴祈愿。
岁月流转,移居城市之后,我们终日居于恒温广厦,远离了酷暑严寒,也渐渐远离了自然天地。城市霓虹弥望,遮蔽了满天星河,也再难见如青石板一般纯净的夜空,再也分不清四季走向的天河,转瞬划过的流星雨,也成了记忆里的风景。那些口耳相传的民谚智慧、观星识月的乡土文脉,也慢慢淡出了流年。
长大后方才通透,星河万里,不及人间烟火璀璨;天宫千般浪漫,不敌母亲日日陪伴。人间的母亲,从不等一场佳期盛会,她以终生烟火为梭,以温柔坚守为线,日复一日守护家园、抚儿育女,把神话里遥遥相望的短暂期盼,织成了人间朝朝暮暮的长久相守。
我的母亲,就是藏在寻常岁月里最质朴、最温柔的人间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