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猛
爹和娘藏着一个秘密,他们藏了好多年。
年少时,我知道爹和娘藏有秘密。有一天放学,我走到院门口时撞见爹和娘凑在槐树下嘀嘀咕咕,娘满脸泛红,爹挠头憨笑。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隐隐听到一句话:“那个七夕夜,月亮忒清亮啊……”我推开门冲进去问爹和娘,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
自那以后,我时不时撞见爹和娘把这个秘密拎出嘀咕几句,我缠着追问,爹撂下一句“小屁孩,问啥问”就劈柴去了,娘佯作嗔怪:“等你长大,自然就懂了。”
日子像流水般流淌,我慢慢长大并外出求学、工作,年少时的好奇被搁置一旁,直至人到中年,才弄清爹和娘之间的秘密。
有一年夏天,我回老家小住。一天晚上,凉风阵阵,虫鸣重重,月亮慢慢攀上槐树梢。我看见爹和娘坐院里唠嗑,就搬个小马扎凑过去,听他们说地里的玉米蹿得比人高,说菜园的丝瓜爬满了架,说镇外疏浚完的唐河水清澈见底。及至夜色浓郁,深邃的天空中赫然出现一条银河,两颗星星隔河对望,亮得晃眼睛。爹和娘望着夜空,不约而同说了句:“又是一年七夕啊……”
我心里一动,立刻想起年少时苦求不得的秘密,再次向爹和娘追问。
许是夜色柔和,许是岁月沧桑,这回爹和娘没有躲闪。爹点起一根烟,缓缓开了口。娘静静端坐着,偶尔插一两句。爹和娘之间的秘密,一点点铺展开来。
1981年七夕,是爹和娘见面的日子。当时,暑气仍盛,农活正多,媒人最终决定:见面不选白天上门,定在七夕夜里,让两个年轻人在镇外唐河大坝上说说话。
天刚擦黑,爹收拾妥当了,换上最体面的一件的确良短袖,穿上刷得干干净净的黄胶鞋。他心思细密,出门时往兜里揣了两毛钱,特意绕到街口代销点买了两块水果糖,然后赶到唐河大坝上等候。不多时,娘跟着媒人走来了,她穿一件素净的浅蓝布裙,梳着齐整的麻花辫子,步子轻缓,浑身带着少女的羞怯与拘谨。
媒人介绍几句,就知趣地留下爹和娘离开了。两个人僵在原地,迟迟憋不出一句话,只听见河水流动、虫子低吟的声音。爹攥着两块糖,手心里全是汗,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把糖递出去。娘道了谢,伸出手又缩回去,停了停,才又伸手接过糖,不过没有拆开,只是紧紧握在手心里。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洒下一地清爽的银亮。两个人慢慢放松下来,并排坐在大坝石板上,一句一句唠起了家常——先说地里的庄稼,玉米抽穗齐不齐,棉花的蚜虫治得顺不顺;再说家里的老小,爹娘的身体好不好,底下弟妹的学习有没有难处;后说各自打算,是不是学一门手艺,要不要报读夜校多认些字……唠来唠去,全是实实在在的琐碎事,但两个人始终带着青涩:爹不敢直视娘的眼睛,说话时总盯着河面晃荡的月影;娘也不敢抬头看向爹,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掠过耳边的夜风。
唠着唠着,两个人聊起了七夕的传说,末了,爹仰头望着天上闪亮的星河,壮起胆子说:“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见一次,太苦了。咱俩要是能成,我绝不会让日子荒了,就跟你天天相伴、年年相守,一辈子不离不弃!”娘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反复捻着那两块温乎乎的水果糖,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月亮渐沉,夜深风凉,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家了。此后,他们借着下地劳作和上街赶集的机会碰面,慢慢相知、慢慢熟识,细碎的情愫在悄然生长并愈加醇厚。过了半年,爹和娘结婚了,自此风雨同舟,一守就是数十个春秋。
爹讲完了,抬头望向娘,眉眼温柔。娘眯眼笑了,轻声感慨:“那晚,我捏着两块糖听你爹说话,就觉着他这人心眼实诚,跟他过日子肯定差不了。他说的那句相守一辈子的话,我一直记得,他也真的做到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忽然就酸了鼻子红了眼眶。
回来后,我把爹和娘的这个秘密讲给多年好友听,好友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好的七夕,不是一年一度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两个人初心不改、烟火相伴,把初见时的那份真诚熬成安稳踏实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