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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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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修散文的泥水匠(新书评)

日期: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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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版:人文周刊·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冯杰

  我和孙勇因文相识,时间上,大概也有二十多年,吃惊时光如水流逝,人影还折叠在时光的水影里,文字如鱼游动在时间的川流里。

  大概彼此都不太喜欢聚群热闹,平时我俩也很少相见,我却能不断看到他的作品“勇现”。看到后自然亲切。

  孙勇行伍出身,转业后曾在监狱系统工作,业余搞文学创作,几十年里坚持不懈,专注于散文写作,出过好几本散文集,成为中原散文界一员健将,颇得文坛好评。他行文低调,为人谦和,有人对我说,很少听到孙勇吹嘘。作家若不吹会给人有点被遮掩忽视之感。好在时间也是另一种读者,是一边静静阅读人生很挑剔的读者。

  虽然曾在监狱系统谋事供职,我看他写的作品,里面并无大墙之内“肖申克的救赎”,更多是大墙之外的事物,是稻田、麦浪、蒲草、麻雀、农具、青墙、蓝瓦……写的是“乡土的救赎”。记得有一次闲聊我问,你为啥不写监狱?去深挖,那是自己沉浸的地方。

  后来我就想,这属于作者选择现象,也许孙勇不想去写,也许还没把故乡写尽。就像我来自金融领域也没写过金融题材的文学作品。这个创作兴趣话题待以后探讨。继续说乡村。

  面对故乡大地,感觉作为以散文家身份出现的孙勇,像郑汴路尽头走过来的一位乡村泥水匠,他带着泥抹和瓦刀,为故乡建房,一刀一瓦地努力,精心盖一座散文的房子,笔下不管句长字短,片羽瓦砾,不斤斤计较,只管埋头耐心垒砖瓦,这种盖房子的态度令人欣赏。他手下的房子不是高楼大厦,只是中原大地上的平房院墙,蓝砖红瓦,透过精致窗牖,看到四野风景,春种秋收,春华秋实。

  孙勇写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水一田,几十年晴耕雨读中,用笔记录中原乡土的前世今生,打捞乡村记忆,偶尔探访一下历史尘烟,文心归处最后还在出发启程之地,他能把细节写得像一位泥瓦匠人垒砖缝一样明晰。我看到他的写作半径范围,是丈量故乡草木,用文学公式计算,他最钟情于故乡语言的砖瓦,以及院墙外百米之内谙熟的事物。触角偶尔外伸一下,像乡村蜗牛保持自己的矜持范围,气息里有自己熟悉的轻重。记得当年在县城写作时,我曾在小本子上抄过丹纳《论艺术》里的一句话:“一个生而有才的人的感受力,至少是某一类的感受力,必然迅速而又细致。”孙勇就有这样的感受力。

  作为一名乡村泥瓦匠的孙勇,在散文之路上踏实行走,且不断有新作问世。丙午酷夏,在“河南作家年谱丛书”首发会上,我人还没来到,座位上已提前摆上一只白鹿——孙勇最新散文集《原上的白鹿》,打开书是开了一扇门,走进蓝房子里,里面一片此岸稻花清凉,有彼岸一只意象里的白鹿。会下时光和会上那些先辈作家年谱一时重叠,都和文学有关,延伸到创作是建造一座房子,最后连成一座村庄。他写的是乡村的年谱,也是自己个人的年谱。

  我老家有一句谚语:“要想一年不省心,就去盖房子。”去造文学的房子同样也不会省心,尤其去盖散文的房子,这甚至是一辈子的事。我建议孙勇去造自己的房子,不要那张图纸,哪怕里面能索骥,别管样式如何,只管挥舞一柄瓦刀,照自己心房的样子造房,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拉线、撒灰、垒墙、起脊,最后安装辟邪的鸟兽。

  孙勇老家在河之南,我老家在河之北,一条大河足够两岸泥水匠们和泥垒墙了。去当一名行走在故乡的乡村泥瓦匠,造蓝色的房、黄色的房、童稚的房、拙朴的房、装声音的房,房子落成后自然会长满瓦松。散文房子不喜欢千篇一律的样式,作者要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勇气”。

  苏轼谈写文章,曾言:“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足可供散文作者参考。

  上周路过中牟买蒜,想到孙勇同乡西晋美男子潘岳也是一位会造院子的散文家,中国第一名园“拙政园”是后人受美男潘岳美文影响建造,“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是亦拙者之为政也”。作家首先在自建的院子里写自己的世界,然后,去写他世界或它世界。

  一位军人笔下却要有草木之心,作为行走中原散文路上的泥水匠孙勇,会带着乡心,携带一路作响的泥瓦,去造属于自己的房子。

  (本文作者是著名诗人、作家、画家,出版作品3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