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海荣
近些年先锋文学逐渐式微,墨白始终在先锋文学赛道上坚守,这么多年之后,他呈现给我们的这部《扑克牌的N种玩法》(以下简称《玩法》)在形式上的突破,非常难得,这是其写作进入另一层境界的里程碑。《玩法》文笔自由挥洒、收放自如,书中相对于扑克牌的54个单独成章的故事,每个都是高密度的,我们从每个故事里看到的人生切片都很厚重。它是墨白文学观、创作观以及世界观的一次高质量呈现,也是中国近年来先锋文学的一部重量级作品。
长篇小说的叙事结构,从来都是作家把握世界、认知存在的一种方式。对于墨白而言,他始终坚守先锋叙事探索。《玩法》最直观的突破,是以扑克牌作为隐喻构建的非线性叙事体系,以及复调化的叙事视角,这是对中国传统线性叙事的一次突破与颠覆。《玩法》的宏观核心框架,是以扑克牌的完整体系为叙事模本,以晶体化结构为整体叙事内核,运用网状互文为运行逻辑,构建了一套去中心、去线性、去等级且可再塑形的全新长篇叙事宏观体系。它打破了小说树状线性结构的底层逻辑——传统小说是以核心主角为主干、主线情节为脉络、因果关系为纽带、线性时间为轴线,还有着等级化的结构。这部小说还解决了后现代叙事中碎片化叙事导致的“解构容易、建构困难”这一核心困境。
《玩法》中54个故事,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因果叙事,强调文本的开放性与多义性。卡尔维诺认为,小说应如晶体般由多个平等、独立的“晶面”构成,每个片段自成一体又相互折射,形成非线性、去中心化的空间化结构。晶体的核心物理特质,是由多个相似的原子、分子构成,每一个分子都独立完整,所有分子共同构成一个彼此对称闭环、高度连接、相互映照折射,进而呈现出晶体完整形态的有机整体,这和扑克牌的结构很相似。回到这本书的整体框架,每个独立故事之间的关系,和卡尔维诺关于“晶体”的论述很相似。
《玩法》将玩牌规则转化为框架结构的方式,消解了传统长篇小说的等级化叙事逻辑。它没有核心主角与主线情节,54个叙事节点各自有独立的人物形象和故事闭环,没有任何一个节点、一个人物、一条情节拥有核心地位。如果硬要说的话,大小王对应的两个叙事单元,跳出了具体叙事切面,在我看来,它们在本书中应该是一种延续式的表达。大王对应的叙事单元《幸福路174号》,主角是一个身份可疑的叙事者,他没有户口,也是一个丢失幸福的人;小王对应的叙事单元《奇遇记》,主角是一个异世界的闯入者,他作为正常人进入聋哑人的世界,感到不适,异化感和闯入感明显。这两个故事让整个结构形成了具象叙事与延续式表达的逻辑闭环,但如果读者只想把它们当成普通叙事节点,大小王也可以和其他故事一样平等。
传统长篇小说通常有明确的主次关系,核心章节承载叙事重心,过渡章节承担铺垫功能,加上开篇、结局等构成完整脉络。这部作品的54个叙事节点在框架中完全平等,没有开篇、发展、高潮、结局这样的逻辑,任何一个节点都可以成为阅读的起点,也可以成为终点。扑克牌四种花色对应的叙事板块,在宏观框架里也处于平等位置,没有核心板块与边缘板块之分,只有主体功能的差异。
这种结构其实是长篇小说创作底层逻辑的一种转换。传统小说里,读者的阅读过程是沿着叙事与故事的因果链条被动接受;本书的框架带来的叙事动力,来自节点之间的互文共振。读者可以不断发现不同节点之间的主题呼应和意象对照,不断生成新的意义解读,读者的主动发现和构建,真正成了叙事的核心动力。我们会发现,叙事中心是可移动的,文本的意义不再是作者预设的唯一固定答案,是由读者在节点之间的互文关系中重新生成的。读者是参与者,在阅读过程中读者高度参与叙事,并且重新生成意义。
《玩法》里的叙事视角是复调化的“我们”,这里的“我们”可以是书中的每一个人。这种流动的叙事主体,也让这54个独立故事形成了内在连接。无数个“我”汇聚成“我们”,无数个个体的人生故事,汇聚成一个民族的记忆。有人说,人生本就是一场充满未知的牌局,《玩法》对应着命运的无数种可能,也照见了人性在绝境、欲望、创伤和荒诞中那些复杂的面相。墨白将一个个普通人置于时代与命运的激流中,让我们看到,人性从来不是一张单薄的纸牌,而是在不断洗牌、发牌、出牌的过程中,显露出来的光明与幽暗、坚守与沉沦。
《玩法》中最动人的笔触,始终落在那些被命运抛到社会边缘的人身上。书中很多故事,像网络上所说的“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身上是一座山”。墨白写透了绝境对人性的异化,却从来没有否定绝境里的人性光芒。读完这本书,我觉得他即便写出了命运的荒诞、历史的残酷,却依然在每个故事的缝隙里,揭示了人性最宝贵的一面。像《玩法》这个书名所暗示的,即便牌局充满未知,即便命运发给你一手烂牌,人仍然拥有选择怎么出牌的权利——你可以选择沉沦,也可以选择坚守。通过这本书,我们看到,人性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常量,而是在命运的场景里,一次次选择、挣扎与坚守的过程。
(本文作者是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