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建庭
姥姥名叫程信淑,1933年生于卫辉城里的医生之家。她读过书,毛笔字写得娟秀,撇捺间有不动声色的舒展。后来,世事如棋,举家下放到农村,她嫁给了不识字的姥爷。婚后生养一女四子,日子清苦却过得温热。
20世纪90年代,我到姥姥村里读小学,有两年吃住在她家。她和姥爷养着一群羊,姥爷白天赶羊群上坡下沟,日落才归。羊群归来后的吃喝拉撒,全由姥姥一手打理。
每到傍晚,她带我走街串巷,把乡邻灶台下废弃的干煤渣用箩筐抬回,碾碎后垫进羊圈,让羊睡得干燥舒适。羊病了,她买来药和奶粉,像喂婴儿一样一口口灌。昏黄灯光下,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柔慈爱。
她的善良给了羊,也漫出了院墙。村里有户人家,娘跑了,留下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穿得不像样。姥姥常把我穿小的衣裳洗净叠好,打成包袱送过去。
农闲时,有小商贩进村做买卖,她会帮着张罗,让街坊四邻都来买,好让商贩早点回家。有时赶到饭点,她干脆多添一瓢水、多下一把面,让商贩吃上一碗热饭。
村里人都知道她乐善好施。每逢春节,孩子们成群结队拜年,门槛被踩得发亮,她抓把瓜子塞进这个孩子兜里,又往那个孩子手里放把糖,脸上笑纹一层叠一层,像风吹皱了一池清水。
上大学后,我会把稿费和兼职挣的钱攒起来,寒假归来先去看她和姥爷,把崭新的票子塞进她手里。她笑着收下,又在我开学前换个由头塞给我。
2008年寒假我去看她,她已七十多岁,除了手关节痛,没有大病,精神头儿很好。她收养了一条别人遗弃的哈巴狗,狗眼角有块粉红赘肉。她说:“毕竟是条命。”
她的善良未能挡住意外。2009年大年初二清晨,她因一氧化碳中毒,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像一盏灯,悄无声息地灭了。亲人们哭成一片,我的眼睛也模糊了。
她去世半个多月后,我毕业实习。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我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那笔钱里本该有一份是孝敬她的,她却没能等到这一天,世间遗憾大抵如此。后来我常想,姥姥一生温厚,待人以诚,待物以慈,最后没有受一丝病痛地睡着了,或许这是她的福报吧。我渐渐释然了。
后来,我成家立业,日子像上紧的发条,大多匆匆忙忙,但时常回想起那些被她温暖过的时光。
2020年中秋,我和爱人去看望几位舅舅。从老院子出来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送行的人群——大人孩子身后,跟着一条步履蹒跚的老狗,看着它眼角的赘肉,我惊讶:“姥姥养的那条狗还活着?”
老狗步履缓慢,我从它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重逢的喜悦。它替姥姥多陪了我们一程。
风从老院子门口穿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像很多年前姥姥在灶台前弯腰添柴时,扑在脸上的温热。我忽然觉得,姥姥其实没有走远,她一直活在我们心里。她的爱朴素得像一碗面,干净得像一捆柴,却足以照见一个人的一生。
车越走越远,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犬吠,像告别又像是挽留。我没有再回头,但我知道,有人会记着那些被她温暖过的时光,有人会守着岁月深处不熄灭的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