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人
我的老家在豫南光山农村，种水稻是当地农户世代不变的生计。水稻喜水怕旱，每到盛夏伏天久晴少雨之时，稻田会因缺水而干涸，禾苗晒蔫。此时车水保苗，就是最紧要的农事。
那时候村里还没电，自然没有抽水机器。遇上大旱，塘埂边齐刷刷架起一排排古老的龙骨水车，车水是苦差事，乡亲们苦中作乐，众人踩着统一节奏合力踏车，随口哼起悠长质朴的车水歌。接连几天车水灌田，塘中水位日渐回落，大片黝黑的塘泥裸露出来。残塘浅水之中，鱼儿无处藏身、四处游窜。这时节，就是孩童们夏日最期盼的乐事——下塘罩鱼。
鱼罩是篾匠手工精编的老竹器，用柔韧细竹篾编成，是下宽上窄的漏斗状。底部箍着厚实粗竹圈，用力一扣就能牢牢扎进软泥，封死鱼儿退路；上方收口小巧玲珑，方便人们伸手探入寻摸捕捉。
每当这时，我们就和大人们一起，光着膀子，穿着大裤头，赤着脚丫踏进浅水的塘泥之中。脚下淤泥绵软黏脚，每一步都要轻挪慢踏。紧盯水面细碎的波纹、晃动的暗影，双手高高举起鱼罩，看准时机猛地俯身扣下，竹圈稳扎泥底，锁住一小圈水域。
这时候如果鱼罩中藏有鱼儿，就能清晰听见鱼儿慌乱逃窜冲撞竹篾的砰砰声响。循着动静，从顶端小口缓缓探手入内，摸索着扣住鱼鳃、捏住鱼身，鲜活的鲫鱼、草鱼、泥鳅被捞起，我们满心皆是欢喜。
有时还能罩住潜伏在淤泥深处的甲鱼。老人们嘱咐：甲鱼栖于水中时性情温顺，不会随意咬人，只需稳稳扣紧它两条后腿的窝处，托住腹甲便可安全捞出。如果不慎被其咬住手指，万万不可硬扯，只需将甲鱼重新浸入水中，它便即刻松口。
黝黑淤泥滩上，印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脚印。塘间此起彼伏的扣罩闷响，伴着阵阵清脆嬉闹声，揉碎了夏日的静谧，简单纯粹的乡野乐趣，填满了我年少时的盛夏。
每次罩完鱼回家，妈妈立马动手收拾干净，做出奶白鲫鱼汤、红烧草鱼块，或者焖煮泥鳅，满屋鲜香，我吃得满头大汗。回想起那时的馋样，仿佛香气还在鼻尖萦绕。
年少时心性简单，眼里只有罩鱼的快活，全然不懂体恤大人们终日车水的辛苦劳累，更不知晓干旱年岁里他们面对稻田干涸、收成难料的重重忧虑。孩童眼里只有嬉玩的欢喜，大人肩上却扛着整季庄稼的收成与期盼。
如今，老式龙骨水车早已淡出农田视野，悠扬的车水歌谣也消散在岁月的风里，展现在人们眼中的是一幅幅现代化农业的丰收画面……可那时的一架架老龙骨水车、一个个竹编鱼罩、一方方旧水塘却永远藏着我心底最深沉、最悠长的故土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