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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滴星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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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版:人文周刊·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学艺

  儿时乡间,天际刚飘下零星雨点,长辈会连声提醒:“滴星了。”

  年少不解这两个字的深意,只心生慌张,或是快步奔回家中,或是循着呼喊奔向田垄。走过岁月,再细品这质朴的乡土老话,方才明白,这两个字里有土腥味,有麦芒尖上的光,有父亲手心的粗粝。

  所谓滴星,是雨水将至的信号。细碎雨珠随风洒落,轻拂人面,漫过田野。农闲之时,滴星是拂面的清凉。可一旦遇上农忙,点点雨滴就一下子把人心揪起来,催着农人拼着一身力气,也要从老天手里把粮抢回来。

  三夏麦收时收听天气预报,成了父亲一天中最要紧的事儿。一碗喷香的荆芥捞面无心下咽,他把耳朵紧贴着收音机,唯恐错过半句气象消息。

  阴云沉沉,低压天际,打麦场上,老黄牛拖拽着石磙吱吱呀呀绕圈子。牛突然停了。石磙的吱呀声断在半截。我抬头,看见父亲仰着脸,鞭子垂在手里。然后才听见他一声喊:“滴星啦!”

  原来雨先滴在石磙的木头框上,他比我们早发现。

  田间劳作的人们,随即回过神来,慌忙丢下镰刀铲子,抱起割好的捆捆麦子聚拢装车。母亲听到喊声,放下镰刀一下子站起来,望着家的方向,嘴里咕哝着“收衣服”。打麦场上,碾脱一半的麦子最怕雨水。一旦被淋,再逢连阴天气,麦粒会发霉发芽,一年心血会付诸东流。

  我家人不敢耽搁,起麦秆、拢麦堆、盖麦垛一气呵成。夏天的雨说到就到,轰隆隆一声惊雷,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我家的麦子完全没有受损。当麦子受损的邻居赞扬他时,父亲只是淡淡一笑。

  秋收过后,红薯丰收,晾晒红薯干成了乡村秋日的美好场景。新播的小麦探出嫩苗,为原野铺就浅浅绿意。运红薯的车辆在田间碾出深深轮痕,擦板“嘶啦嘶啦”作响,薄脆的红薯片片飘落荆篮。人们将红薯片均匀撒在麦田里,麦田里似落了一层霜。红薯干需晾晒两三天,最怕阴雨天。

  “又滴星啦!”

  那个深夜,我睡得正酣,忽然被父亲晃醒,外面传来车子咣咣当当的声响,夹杂着大人的惊呼。我揉着惺忪睡眼,半晌才弄清要做什么。架子车、荆笆、竹篮转眼准备妥当。母亲刚要迈出门,忽然停住脚步说:“哎,盖晒酱盆!”

  邻居二狗早已出动,大家摸黑奔向田野。阴云密布,零星雨点带着秋凉打在身上。大家七手八脚,蹲行着捡拾红薯干。我看见父亲弯腰时,后腰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里,雨点打在上面,洇出深色的花。他忽然直起身,朝麦田那边望了一眼。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层浅浅的绿,此刻正吸吮着点点雨滴。

  装满车,家人拉起车子快步赶回家,转身又匆匆折返。滴星点点飘落,田野里人影穿梭,人人脚步匆匆,只为守住辛苦劳作的果实。

  待到最后一片红薯干归置妥当,点点雨星却悄然停歇。忙碌半宿的人们长舒一口气,夜色中看不清彼此容颜,二狗随口说笑:“这滴星,倒像是故意逗咱们玩呢。”

  那场雨终究还是来了。父亲坐在门槛上,看雨帘挂檐,慢慢抽完一袋烟。我跑进水洼,踩碎了满地天光。父亲抽完烟起身回屋,我还在水洼里踩着,迟迟不肯回家。

  干裂的土地迎来甘霖,干枯的庄稼一挺身,雨水顺着叶脉淌下去,被浸润的田野,一寸寸沉进暮色里。

  现在一下雨,我仍会下意识喊一声“滴星了”,喊完才发现,身边早已没人听得懂了。

  雨已经下大了,我撑起伞,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