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
2023年7月9日,是我行走黄河第三十四天。上午,太阳毒辣。小浪底水库旁撒满了人。风不时将浑浊的小浪底水浪中的雾气吹到河道的两岸,那种清凉带来一些人的惊叫,像极了人与河流的交谈。
我挤到了人群的最前端,我要用相机拍下来小浪底调水调沙时的壮观场面。
“亲人们,你们别小看小浪底水库里排放的含沙子的水流啊,小浪底的沙子在附近村庄的乡亲们看来,都是钱。水库一放水,从放水的大坝到十公里以外的村庄的村民,都行动起来了。所有村民们,为了捡鱼,都等着每年一度小浪底调水调沙呢。”我身后一个直播小姐姐说。她戴着粉色遮阳帽,说话语速很慢。
我转身发现,身后树下有一排人正在做直播。
我问:“现在还有人捡鱼吗?”
女主播说,捡鱼的人知道准确时间,都是早上八点钟之前。
女主播又说,小浪底放水已十几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啦。刚开始那几天,水库下面河道里的水还算清澈。小浪底水库放水,是为了将水库底部沙子冲出来,泥沙大量被排出,很多鱼受不了,慌乱逃生时会被呛死在河道里,也有一些鱼会往河岸上跳。水库刚开始放水那几天,早起的村民一天可以捡上千斤活鱼呢。
我们抵达这一天,是小浪底调水调沙的最后一天。前来游览的人非常多。小浪底出水口的浑浊惊心动魄,那是充满审美意义的“浊”,是《诗经》味道的浊,是黄河对舞蹈的理解。我对同行的娄老师说,全国那么多美术学院,那么多热爱绘画的人,可能都画不出小浪底水流的舞蹈感。
看着小浪底水库磅礴的泄水口,我突然明白了,世间万物,都有浑浊的一面。从审美意义上,这河水里的黄就是黄河名字的来源。每年都有二十天左右,黄河小浪底翻出了一年来沉积在小浪底水库库区里的泥沙,将其搅拌均匀,用合适速度运送到大海里。
与小浪底同时放水的,还有两个水库,其一是距离小浪底不远的三门峡水库,其二是内蒙古与山西交界处的万家寨水库。三个水库均位于黄河中游,这是中游黄河水的一次对话。小浪底放水后,有一部分泥沙会沉底,而此时,三门峡和万家寨的水,会助力冲刷小浪底水库,使得小浪底水库的河床更干净。
在小浪底,我想到自己皮肤的黄,它注定是一种文化基因。
黄河也意味着它的流动史和灾难史。
而在小浪底,黄河回到了黄河本身。那泥浆一样的颜色,是一条河流的本质。这条河流,清澈过,安静过,浑浊过,愤怒过。如今,在即将向下游铺展开自我的思想时,除了黄河的沙粒,还有上游的温度、鱼类以及生态。
小浪底水库喷薄的黄河水,是一支交响乐。摔碎在地上又飞翔起来的河水,是唢呐。已化作一粒粒黄沙那样舞蹈着的河水,是长笛。大量翻腾的泥沙跌落在河道里,是钢琴。抒情完毕后,在河道里温和流淌的河水是大提琴。二胡呢?二胡在人群的嘈杂声里,观看者会忽然惊讶于某一股飞翔得极高的水柱,一群人同时发出“啊哦”之声。在此刻,人与河流共同奏响了一曲以黄河奔流为主题的交响乐。
黄河在兰州之前,河岸多是山石,清澈淡然。黄河出兰州,慢慢地一点点进入中原文明的叙事圈里,所谓中原文化,其实是黄河文化。黄河从清澈到浑浊的过程,是接纳世事的过程。黄河抵达中原后,像一副中年人的面孔,经历过婚姻、孩子叛逆、失眠、愿望落空等现实主义叙事,变得模糊而又宽容。黄河水的颜色是多重的,有两岸植物清澈的绿,有上游高原泥沙的黄,有村庄里的人们汗水的青,有沿岸鸟鸣声中的紫。黄河接纳一切,文化的传播,文明的交融,族群的碰撞,灾难叙事时互相温暖的深情。黄河的浑浊就是打开怀抱迎接一切的结果。
同时,黄河也是对尖锐事物的渐渐磨合,黄河在中原的叙事,受制于上游水量的多与少。俗语中对黄河的主观调侃,比如——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是嘲讽黄河的泥沙含量,还用来说明,在相当多的时候,中原文化的开放和阔大。如果你有逆向思维,也会立即懂得,黄河接纳了那么多水,个体在逐渐复杂的河流里,没有独立的可能,任何一条清流的河流在黄河里,也只能与更多河流一样,相互融化,成为“复杂叙事”的参与者。
在小浪底动人的泥沙水流面前,我变得敏感又开阔。我闻到我身体里有股食物的“碜”味。仿佛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泥土在此刻被激活。每个有乡村生活经验的人,都吃过无数的黄河泥沙。蔬菜上没有洗干净的河沙味道,黄河鲤鱼骨子里的泥土腥味,包括我们这些黄河下游生活的人身体里的泥土的味道,都和黄河的水有关系。
对于黄河下游的人来说,黄河不只是穿越大地的流水,还是我们身体里流动的一条河流,是血液,是骨骼,是灵魂认同,也是抒情的起点。河水里的泥水,终究会在长长的河水里被稀释,它们会停靠在中下游任何一个村庄,或成为一个村庄的名字,或成为我认识的某个邻居的名字。作为出生于黄河下游的乡村孩子,我对小浪底河水里沙粒的接受,差不多也意味着,我对来自上游黄河水的接受。黄河养育我们的同时,必然塑造了我们的性格。清澈的时候,我们清澈地活着,泥沙到来之时,我们活得更宽阔。大抵如此。
(作者是著名散文作家,《散文选刊》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