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剑秀
在豫西南鲁山县一个小村，我终于见到了那棵古朴的柘树（民间俗称拓树）。短暂的对视和凝望，它奇特的形体深深烙在我的心上。
它260岁了，一个人无法环抱。它如同沧桑慈祥的老人，守望着小村的兴旺与安宁。它默默收藏着村庄与万物的灵气，严守着繁衍生存的秘密。我多次驱车去看望它，一次次仰望和拥抱它。
柘树是北方常见树种，它生长缓慢，不易成材，难为栋梁。50年树龄的柘树已很罕见，碗口粗的柘树至少要生长上百年。能寻到260岁的柘树，是我的幸运。它属落叶灌木，树干上生有坚硬棘刺，枝条呈浓绿色，叶片光滑。它生命力强悍，即便选择在荒山野岭、岗丘乱石堆栖居，即便营养严重匮乏，它依然耐寒抗旱随遇而安。
有一句北方俗语叫“十柘九空”，判定了柘树的低廉身价，无形中扼杀了柘木的尊严。其实所谓“十柘九空”，是因柘树多因虫蛀蚁噬，会掏空它的树芯。且很多柘树树干弯曲、凹凸不平，沟槽又多、奇形怪状。但人们引申出不太好的含义，认定其贫贱无用、奇异另类，因此很长时期里，它在民间不受人待见。
村民不会植栽或保护柘树，他们拾荒砍柴时，会随时挥动镰刀、斧头摧残、毁伤它。乡间木匠面对坚实无比的柘木摇头，不会费时费力用它打造家具，顶多会将其碎成小块儿，做些木匠刨子、锄头镢头的木柄、手串之类。乡民因为不了解，对柘树的固化偏见令人叹息。在遥远的岁月，在乡村叙事的篇章里，许多故事都充溢着沉郁悲哀的色彩，柘树不过是其中一则而已。
“十柘九空”，其实是部分地方的现象。在常年气候干燥的地区，虫蚁不宜滋生存活，柘树大多不会腐朽变空。
一棵柘树，一旦成为百年老树，它会变得材质坚实，纹理清晰美观，树芯金黄，色泽亮丽吉祥，打造的用品百年不腐，无论木材品性或是美观耐用度，均可与南方紫檀木齐名，史书上才会留下“南檀北柘”的记载。
柘树越老越珍贵，成年后树芯逐渐变为金黄色，有浓郁木香味溢出。人们从柘木树芯里提炼出染料，染出的布料色泽鲜艳，成衣金灿夺目。《本草纲目》记载：“其木染黄，赤色，谓之柘黄，天子所服。”在古代龙袍也叫“皇袍”，柘树也曾有“帝王木”的美称。
中医典籍里，柘木是一种很好的中草药材。《本草纲目》记载：“柘木，味甘，温，无毒。入肝、脾二经。化瘀止血、清肝明目。”柘树果子可以酿酒，也可食用；柘树茎皮纤维坚韧，是造纸的好材料；柘树叶子可用来养蚕。柘树对滋养它的皇天后土，给予了丰盈回报。
时光流转至当下，随着生态知识的普及，人们对柘树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当下的文献词条，还原了柘树本真的名分和荣耀。
去年秋天，我再去膜拜那棵柘树，依然心潮澎湃。秋风微起，树叶飒飒作响。秋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我驻足仰望，脑海里忽然飘起“柘”字旗帜，在天空中猎猎招展。
“参时旦柘树，悟罢岂桃花。”这是宋代大诗人杨万里的诗句，诗人通过观察早春柘树的形态，领悟了诗歌创作的真谛。这棵260岁的老柘树，则给予了我生命与成长的巨大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