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闯
又见杏儿黄,又闻麦粒香。风吹麦田千层浪,朋友圈里那一片耀眼的金黄,倏地将我拽回与镰刀、麦芒“较劲”的少年时光。
芒种刚过,大地仿佛一声令下,唰地黄透。细密锋利的麦芒、饱满低垂的穗头、苍劲坚韧的麦叶、挺拔修长的秸秆——整片世界都浸在黄澄澄的光里,沉甸甸的。
偶然刷到一段视频,主持人陈鲁豫站在巩义宋陵,身后万顷麦浪如金色海洋。麦穗丰盈,籽粒滚圆,在风中簌簌作响,声声都透着丰收的欢喜。
说来惭愧。我这个从豫西山村走出来的人,已是多年未摸过麦秆,未挥过镰刀。自远赴郑州求学、工作,便离那片田园越来越远。可心底那份与麦子割舍不断的亲昵,像窖藏多年的老酒,愈久愈醇。
半年前,品读百岁文学大师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开卷《昨日的云》里,谈及做农夫的三个条件:“第一,睡在草窝里不痒;第二,捧着狗屎不臭;第三,见了庄稼就像见了孩子。”
寥寥数语,令我心头一震。我生于乡野,长于田畴,却算不上通晓农事的农人。平日里常笑言:“城里若是混不下去,便回乡种地去。”仿佛田园躬耕,只是一条充满诗意的退路。可田园生活,当真只有浪漫吗?单是“睡在草窝里不痒”一句,背后是浸透汗水与辛劳的岁月。不必说卧于草垛,单单夏日割麦的滋味,就令我刻骨铭心。
炎炎烈日下,人弯成一张弓,埋进金色麦浪里。一手揽麦,一手挥镰,“嚓嚓”声能响一整天。腰不像自己的,腿灌了铅。掌心磨出水泡,汗水淌成小溪,麦芒无孔不入,扎得浑身刺痒。再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每个字都从泥土和汗水中长出,有了别样的重量。
再论“捧着狗屎不臭”。在乡土大地上,这从不是污秽之物,而是滋养良田的至宝。年少时,我曾跟着父母挑粪送田,扁担压得肩头发酸,浓烈气味扑面而来,一趟趟往返于田埂与村落。干得多了,嗅觉也生了茧。在乡间,这从不是卑贱的苦活,而是一家人安稳的底气和来年的指望。
王鼎钧先生另一段话,似一缕暖阳,轻轻拨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在北桥,对着麦田,我有过感动。数九寒天,寸草不生,独有这小麦在冰天雪地中孕育,利用这一段天地闭塞的时间生长,早早给我们第一季收成。”
读到此处时,正是严冬。窗外寒风呼啸、天地萧瑟,我却对平凡的麦子生出前所未有的敬意——它真了不起!当万物凋零沉寂,它便深埋冻土,在严寒与黑暗中悄悄蓄力。只等春风号令,便奋力破土,向着太阳肆意生长,最终铺展出漫野金黄。
这不只是草木的生长,更是一场沉默而坚定的生命宣言。
一时间,胸中暖流奔涌。中原沃土之上,多少面朝黄土的农人,多少不甘平庸、努力打拼的普通人,于冰封岁月里扎根坚守,于无人问津时默默沉淀,只为在属于自己的季节,像麦子一样,躬身捧出沉甸甸的果实。
至此,我才算真正读懂“见了庄稼就像见了孩子”这句话。这绝非简单的比喻,而是相融共生的生命状态。可惜,少时懵懂,只知小麦是饱腹的食粮,未曾读懂这千万株静默生长的生灵,藏着这般深沉情义与不屈风骨。
走过四方长路,离别故土多年,我才慢慢咂摸出来:麦田从不只是衣食之源,更是一片辽阔丰盈的精神原野。它诉说着生命如何在寂静中孕育,在重压下扎根,在隐忍中勃发,在成熟时谦逊。
你看,它最初不过是一粒干瘪渺小的种子。凛冬北风里,它偏偏选择在冻土之下开启孤勇的修行。地上是肃杀的寒冬,地下是静默的突围。从深埋泥土的沉寂,到铺向漫野的璀璨;从极寒的冬日,到极盛的酷暑。这,就是北方小麦完整的一生。这又何止是一株植物的旅程?这是一首生命的史诗,一种值得敬仰的活法。
唯有怀着“见了庄稼就像见了孩子”的赤诚,才会有“风吹麦浪,遍野金黄”这天地间最动人的盛景。
我只想,活成一株向阳而生的麦子!
(作者是资深媒体人,郑州市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