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华莹郭宇
河南作为戏曲大省，拥有豫剧、曲剧、越调和数十种地方稀有剧种，全省登记在册的戏曲演出团体1600余家，构成全国密度最高、体量最大的戏曲生态。如今，在数字媒介的深度浸润下，河南戏曲依托短视频、直播平台等开辟出新大众文艺之路，将根植于中原大地的戏曲艺术从戏台搬上云端，打破传统传播方式的时空壁垒，让中原音韵在数字空间焕发新生机。
2020年，河南戏曲界便以“豫戏云上大练兵”进行线上探索，由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和旅游厅主办，借助戏缘APP和抖音平台，全省戏曲工作者累计发布短视频4200余条，观看量达7778.4万次。各行当竞相献唱，乐器从侧幕走到镜头前，功法练习一丝不苟，编剧作曲者伏案创作的身影被记录下来。这场云端集结，锤炼了队伍、保持了艺术水准，更让全省戏曲工作者体验到网络媒体传播的巨大潜力，为后来的常态化直播与基层院团数字化转型埋下伏笔。
2026年施行的《河南省豫剧保护传承发展条例》，明确指出支持建设“在线剧院”“数字剧场”，为戏曲数字化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当前，河南戏曲类短视频年播放量、常态化直播院团数量、戏曲微短剧产量均居全国前列。随着戏曲从“唱戏时代”迈入“演播时代”，河南戏曲的民间属性与新媒介的大众逻辑天然相契，由此完成了从剧场、戏台向网络云端的迁徙。
数字平台消解了戏曲观演活动对特定时空的依赖，将原本局限于剧场物理边界的艺术体验，经由技术媒介融入更开放的公共生活空间。一方面，它降低了受众与戏曲艺术之间的接触门槛，让原本需要走进剧场才能获得的审美体验，变成指尖滑动即可抵达的日常。“漯河中原大戏台”从街头直播起步，不设门槛、不收门票，群众自发登台，线上线下同步互动。戏迷在直播中交流切磋，从昔日旁观者变为参与者，目前它的抖音粉丝已超80万。平顶山“麦田乡音”深具样本意义。2020年之前，齐选杰只在农家小院拉曲胡，与父母对唱曲剧、豫剧。而今，这些“院子里的戏”被剪辑成短视频、搬进直播间，将曲剧、豫剧、河南坠子的经典选段，精准送达500多万粉丝的手机屏幕。从庭院到线上，乡土娱乐的底色未变，唯一的变化是听众从“邻村老乡”扩展为“全国老乡”。另一方面，它拆解掉剧场中的专业之墙，让名家名段落入民间。传统戏台上，名家演出需要观众购票入场，观众还需具备相当的鉴赏力，方能品味“拖腔气口、程式讲究”的微妙。如今，豫剧名家通过直播与网友互动。李树建全网粉丝已逾300万，成为名副其实的“流量老生”。观众从买票进戏院，变成了划屏看直播。豫剧马派传承人谢彦巧的“戏音阁”更具年轻化倾向，她边演边讲，以解说代替锣鼓，拆解马派“一挂两花”的技艺门道。戏台上的程式并无减损，只是曾经圈内人才能领略的深意，如今寻常观众也能品鉴。
云端路径亦为基层院团与小剧种提供广阔的发展空间。周口郑三豫剧团深耕直播赛道，以精湛的豫东调技艺吸引线上观众，利用直播收入为剧团添置新的行头，在2025年春节期间，更是以高热度跻身全国戏曲院团前列，实现以线上反哺线下、以艺术反哺生活的良性循环。内乡宛梆作为珍稀剧种，将四五十部经典剧目搬进直播间，《五世请缨》《花打朝》等老戏开锣，聚拢数万粉丝。原本偏居一隅的宛梆唱腔，借着直播走出南阳盆地，进入全国视野。太康道情戏第六代传人李艳灵将“女扮男”43年的故事带进直播间，也带火了有500年历史的非遗剧种。从周口的豫东调到内乡的宛梆，从太康的道情到平顶山的曲剧，河南戏曲向云端的迁徙，在传播广度与文化厚度之间，探索出新大众文艺传播的路径。
新大众文艺为河南戏曲打开了新的表达出口，令其从单一的舞台艺术，逐渐生长为多领域、跨媒介的文化IP。电影《满江红》配乐将豫剧《下陈州》《探阴山》的暴烈音色和板式，作为情绪递进的引擎，让豫剧声腔首次以纯粹的听觉符号植入春节档电影，也成为诸多年轻人的“魔性BGM”。河南方言说唱《豫家门》将豫剧的拖腔、方言词汇与说唱骨架巧妙融合，播放量破亿。经典内容的媒介转换同样值得关注。全国首部戏曲竖屏微短剧《新倒霉大叔的婚事》，改编自豫剧经典故事，却改由曲剧名家担纲、以曲剧声腔演唱，在短视频平台收获了远超传统剧场的受众触达。在线下，禹州神垕古镇的“豫见神垕”系列将豫剧折子戏嵌入实景演艺，郑州科技学院的“豫剧奇缘”团队将脸谱、服饰元素融入光致变色工艺与非遗桌游，戏曲的边界正在被不断重新定义。这也说明，新大众文艺通过“再媒介化”，将声腔、程式、服饰等核心符号重新置入电影、短视频、文旅等新的语境中，令古老的戏曲在跨界中不断被激活。
河南戏曲的新大众文艺之路，不是为了制造网络的流量烟花，而是使属于民间的艺术再度回归人民。数字平台的介入，令戏曲重新成为社会连接的文化纽带。受众不再是单向观看者，而是传播与意义生产的参与者，个体的审美体验在直播间里汇成集体的情感共振，戏曲作为公共艺术的社会联动功能，由此被重新激发。不过，算法偏好与流量逻辑仍潜隐着侵蚀戏曲生态的风险，但河南的实践已然说明，善用媒介而不役于媒介，敬畏传统而不困于传统。戏曲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标本，而是始终流淌在当代生活里的文化血脉。这既是河南建设文旅强省、打造“行走河南·读懂中国”品牌的核心动能，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数字化传承提供了具有实践厚度的中原方案。
（魏华莹是评论家、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