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明
春光将尽时，我登上了龙袍山，一睹野杜鹃之美。
龙袍山主峰海拔712.3米，山体如巨龙盘踞，峰顶似高昂龙头，高山草甸环绕，间有灌木丛生，形成独特的“山顶盆景”景观。山上有漫山遍野的野杜鹃，仿佛仙女打翻了胭脂盒，恣意泼洒，红韵天然。
龙袍山高，云雾常绕山腰。薄雾湿漉漉地拂过身侧，带着草木清芬。杜鹃花添了几分仙气。然其美绝非柔弱，清一色的野生杜鹃，骨子里透着野性。
你看，它们扎根于悬崖峭壁的石缝，身躯探向虚空。风过时，花枝摇曳，令人心惊，它们却安之若素。依偎巨石的，以石的刚硬衬出花的柔美；生于石隙的，仿佛自石心迸发，彰显生命的顽强；点缀苍松间的，绿松红花，相映成趣。
或万绿丛中一点孤红，格外醒目；或连片尽燃，烧红整面山坡。看似东一株西一丛，实则顺应自然律条——凡有石缝、寸土、点滴山泉处，便是安身之所，随遇而安。它们是山的一部分，是山的颜色、表情与灵魂。
走走停停，观此花景，心中忽生羡慕。它们活得自在，开在何处、如何开放，全凭己意。无人修剪造型，无人品头论足。风来则舞，雨至则沐，日出则享。不待欣赏，自顾自地开，开过便落，化入泥土，待来年再绽。
在悬崖峭壁，花自几近垂直的岩缝探出，根须紧抓石壁，如悬空舞者。风狂枝颤，花瓣翻卷却一朵不落。远望几点艳红缀于青灰石壁，似画师甩落的朱砂，险绝惊艳。
在巨石边沿，依石生根，枝条斜伸，石的冷硬反衬花色浓烈，花的柔软又柔化石的棱角。在大石缝中，积年腐叶成薄土。种子落于此处发芽扎根，竟也枝繁叶茂。花开如嵌红绸，幽暗中迸发光彩。细看根须沿石蜿蜒，如天然浮雕，诉说着挣扎与坚持。
在溪流瀑布旁，水汽氤氲，花瓣红得透亮。低垂枝条花朵轻触水面，似与流水私语。景象虽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却觉流水怜惜，送花远行。在松林间，松树高大苍劲，墨绿如黛。矮杜鹃生于林下，自在安然。阳光穿过松针，斑驳洒落红花，明灭闪烁如红蝶。松脂清香混着淡淡花气，令人微醺。
在茶园里，野杜鹃东一株西一丛。采茶女偶抬头，见一簇火红，莞尔一笑。茶香花香交织，野趣与规整，别样和谐。山道石级边，游人拾级气喘，脚边忽现一丛野杜鹃，蹲身细观，可见花蕊细粉，幽香阵阵。山道弯弯，每隔一段便有一丛红为你鼓劲。
观此杜鹃，方悟“野性”。野性非张扬跋扈，而是不依赖人、自在自为的生命力。山下园圃杜鹃被修剪齐整，花开繁密，却总觉少了一分筋骨、一分不被驯服的脾气。
龙袍山上野杜鹃，悬崖上无浇灌施肥，巨石边石缝中，仅凭薄土微雨，就会撑起一片灿烂。此野性，实为生命的大自在。不按人审美生长，不依人需要存活。开于悬崖非为示人，落于石缝亦非乞怜。它只是活着，拼尽全力，然后开出最红的花。人立其前，不由心生敬意——非畏其美，乃敬那不顾一切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