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宏伟
郑州开始进入蒸笼天气。走出地铁出口,热气扑面而来,像被人猛推了一掌。朋友说日照的海风很凉快,让我去看海。我笑着应了,心里并不真相信。在内陆城市生活了半辈子,见识过太行山的风,见识过黄河边的风,唯独没见过海上的风。海风是什么味道,这未知令人隐隐向往。
火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一路上都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车窗上,把玻璃洇成一片模糊。豫东平原的麦田有部分麦子倒伏。雨水漫过田垄,把土地泡成深褐色的泥浆。我隔着蒙蒙雨帘,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麦穗,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有一些折损。
然而,当列车缓缓驶近胶东半岛,穿越了漫长的烟雨平原后,一股清冽的风迎面撞来,温润、辽阔、干净,带着独属于大海的咸湿气,像一把扫帚,瞬间清扫了我周身积攒的沉郁与燥热。这是跨越千里山河、从苍茫碧海之上奔赴而来的风。郑州的风是浑浊的,干燥而粗砺。而日照的风,是湿润的,有种不容置疑的野性。它钻进我的衣领,灌进我的肺腑,像一声来自远方的呼唤。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向海边。那是豁然开朗的一片蓝,无边无际,横亘在天与地之间。黄海在这里并不温柔,它展示着一种原始而雄浑的力量。海浪层层叠叠,从遥远的天际线推涌而来,让我这个来自内陆的“平原客”,感到一阵战栗的眩晕。
在中原,土地是母亲,厚重、包容、安详。但在这里,大海是父亲,威严、暴烈、深不可测。面对这片瀚海,我感到了人类固有的渺小。这种渺小感让我惶恐,却又让我兴奋。我想起了诗人海子,他写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心里是否也激荡着这样一种既向往又畏惧的复杂情绪?走在日照的海岸线上,我觉得这座城市便是这句诗的实体化身。它不张扬,甚至有些质朴,但它就那样静静地卧在黄海的臂弯里,迎着风,守着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沿着海岸线漫步,我遇见了那些沉默的巨岩。它们经年累月地矗立在这里,承受着海浪的冲刷与时间的风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处巨大的摩崖石刻,四个朱红色的大字“撼雪喷云”。那笔力遒劲,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生长出来的。我站在石下,恰好一阵巨浪袭来。海水猛烈地撞击在岩壁上,瞬间炸裂开来,激起的白色浪花高达数米,如飞雪崩腾,又如云雾喷涌。那种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让我瞬间理解了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是某种无病呻吟,而是对自然伟力最精准的描摹。在“撼雪喷云”面前,语言是苍白的,你只能敬畏。继续前行,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刻着“难为水”三个字。这三个字比前者内敛,却更显深沉。我伫立良久,看着眼前这广阔无垠的深蓝,再看一眼身后的陆地,确实会有一种“曾经沧海”的感慨。中原的那些池塘、湖泊,在这片深蓝面前,都显得过于温顺、过于局促了。大海的蓝,是一种复杂的蓝,那是深邃,是未知,是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神秘。
慢慢地开始退潮了,大海露出了湿润的沙滩和黝黑的礁石。在稍远一些的浅水区,我看到了真正的赶海人。几个渔民穿着厚重的黑色连体胶衣,一直包裹到脖子,像极了古代的武士。他们弓着腰,在海水中艰难地移动。海水没过他们的腰部,每一个浪打过来,他们都得极力稳住重心,以免被冲倒。经过询问才知道,他们在探摸海蛎。只见他们时不时弯下腰,将上半身浸入水中,在幽冷的海水里摸索片刻,再直起身来,手中往往多了一只海蛎。海水微凉,海风不息,他们日复一日守着这片大海,以海为田,以浪为伴。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收获满满——那既是向大海的索取,也是大海给予他们的馈赠。
离别日照,火车向西疾驰,驶向熟悉的中原大地。天色彻底放晴,阳光穿透云层,照耀沉寂的原野。窗外的景象早已换了模样,烟雨阴霾尽数消散。在豫东平原上,我又看见了那片麦田。倒伏依旧,泥泞依旧。但在田间,我却看见了忙碌的身影。有农民蹲在泥泞的田垄间,俯身弯腰,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株被暴雨摧折的麦秆。他们的动作轻柔而坚定,将散乱的麦秆一一归拢,再用细软的草绳细细捆扎、扶正。那姿态,像是在抢救奄奄一息的病人。他们绑得很仔细,很用力,大概觉得只要绳子系得够紧,这一季的收成就不至于塌下去。
我静静望着窗外的一幕幕,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慨。海上的风,教会了我什么是辽阔与渺小,什么是瞬息万变与永恒。而此刻田野的风,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永不放弃的坚韧,什么是低头劳作与怀抱希望。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农民们扶起麦子,像是在扶起生活。只要有土地的地方,就有这样的人。
(作者是河南省文学院副院长、《散文选刊》主编,著有长篇小说《陆地行舟》《河畔》《过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