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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槲包里的乡愁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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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版:人文周刊·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廖华歌

  在我地处偏远深山的家乡,端午与中秋、春节,被视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端午节,又称端阳节、龙舟节、天中节等,是集拜神祭祖、祈福辟邪、欢庆娱乐及特色饮食于一体的民俗大节。村里老年人端午讲得最多的故事是《白蛇传》,许仙听信法海的话,在端午节这天,硬劝白娘子喝下雄黄酒,让她现出蛇的原形。

  广为流传的说法是,端午节是为了纪念诗人屈原而设。“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屈原忧国忧民,却无力回天,政治理想破灭后,满怀孤愤哀愁,自沉汨罗江,百姓以粽投江不让鱼、虾伤了诗人的身体,这寄托多么朴素,又多么挚爱深沉。

  端午节这天,人们要在门上插挂艾草和菖蒲,佩戴五色线和香囊,以期得到传说中神灵的庇护,祛除邪祟,祈福纳吉;还要吃粽子、鸡蛋、大蒜等食物,喝雄黄酒,赛龙舟。李白、杜甫、殷尧藩、苏轼、陆游、刘禹锡等都描绘过端午景象和对古人的缅怀,唐玄宗李隆基的“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更体现了时光变换中端午节的气象特征。

  “送端午”,是我的家乡一直流传至今的习俗。一年中别的节日,是嫁出的女儿带礼物回村看望娘家人;唯有端午节,是娘家人带礼物看出嫁的女儿。早年的礼物主要是挑油馍篮子;日子越来越好,礼物更多种多样,有送肉蛋、衣服、活羊的,也有人家直接送上大红包。

  小时候,端午节这天一大早,太阳还未醒来,山间的岚气尚浓,母亲唤我和姐姐起来,给我们戴上她亲手用碎花布做的蜘蛛香囊和用扎花丝线配出的五色线。相传蜘蛛是辟邪的,形状与“喜”字形似,被人们称为“喜蛛”,是祥瑞吉利的象征。香囊里装着艾叶、川芎、苍术、白芷,散发着好闻的药香。五色线要戴到农历六月初六才可剪下,不能随便扔,要绑在瓜秧上,据说能结很多大瓜。母亲还让我们去河边洗脸,赶在太阳出来前,用流动的河水洗眼睛,一年都不会害眼。河水凉凉的从指尖流过,像把啥看不见的东西带走似的。我想,这水要流到哪儿去呢?它会带走些什么?想得头晕也没有答案。

  爷爷和父亲总要在端午节的早晨去割艾草,这天割下的艾草熏蜜蜂效果最好——将捆绑好的艾草点燃后吹灭,用艾烟持续灌满蜂巢,疗愈病蜂的同时预防疫疾。

  早饭前,奶奶用雄黄酒给我和姐姐涂抹额头、鼻子、耳朵、掌心,要我们每人都喝一口,说可以败毒,还能防止虫蚁近身,还能让蛇远离你。我那时每次喝雄黄酒都认真咽下。

  吃早饭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放着煮鸡蛋、熟蒜瓣和刚出锅的槲包。用槲叶包出的槲包,令我念念不忘。大山里不种水稻,村人只能用小米、黍子、红小豆、红枣作为槲包的食材。又不习惯用芦苇叶、竹笋叶包粽子,一直以来用槲叶来包。方圆数十里,唯大河东边一面山坡上蓬勃生长着槲树林,槲叶大大的厚厚的,布满岁月的纹路。将槲叶泡软洗净,把两片叶子对叠起来,放上泡好的小米、红小豆,再放一两颗红枣,包成一半长方形,同样的方法再包出另一半,将两半合在一起,用劈成细条的笋叶捆绑好,寓意好事成双成对。煮熟后的槲包清香黏糯,散发出特有的木叶香气,远比苇叶、笋叶包出的粽子味道醇美。温庭筠有诗“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古人也是很懂得这槲叶的好的。

  村南头刘三奶和三爷,一辈子没儿女,他们每年包的槲包却是村里最多最好的,除了自己吃、给亲戚拿,还给邻居们送。三奶把平时舍不得吃的白果仁、百合瓣、栗子仁放进槲包里,吃起来香甜鲜美。端午节这天,全村孩子都挤在三奶家,一个个踮着脚尖,从那口堆得小山似的大锅里拿槲包吃。三爷三奶笑眯眯地看着,那锅像个聚宝盆,槲包像是永远拿不完似的。

  端午那一天,孩子们评比着谁的香囊最好五色线最亮。香囊有心形扇形的,还有制成元宝、葫芦、老虎、青蛙、小猫、小鸟、扳脚娃娃等的,花花绿绿生动逼真。母亲是百里山乡公认的描云绣花的巧手,她给我和姐姐做的香囊,每每都是全村最好看的。

  如今生活好了,糯米、红枣、花生、桂圆、枸杞、龙眼等,悉数走入寻常人家,槲包里的馅料跟着丰富起来。可无论怎样,槲叶是一定要用的,山野馈赠的槲叶清香没有什么可以替代。

  我后来走出大山走进城市,吃过广东、四川以及北京等地的粽子,那些豆沙粽、蛋黄粽、腊肠粽、鲜肉粽等,没有一种能与家乡的槲包相媲美。味道是有记忆的,有些味道已深深刻在生命里,任什么都无法改变。这味道,这声音,这光影,在我心里一层一层地叠加,一层一层地沉淀,成了我永远的牵念和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