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占才
汝鲁毗邻,皆产瓷,满目的瓷韵,如水流在河。一隅人,说方言,吃美食,用粗器,养细瓷。日日里,看瓷听瓷,谈瓷论瓷,盈彼于瞳,系彼于心。尤其汝瓷,一抹天青,破空透远,令我不免发疑:是什么天缘,让其一艳千年?
初读“红楼”,我这“瓷盲”,讶异这贾府,怎有汝器之影?直到花甲,才咂摸出,王夫人耳房里,搁一只“汝窑美人觚”,那是硬器柔用,反衬主母假正经;凤姐外屋桌上,用“汝窑盘子”压银,那是雅器俗用,见其霸道逐利;探春屋里的“汝窑花囊”,则为冷器暖用,合乎探春胸襟。古汝窑传世之品,也不过几十件。曹翁曲笔,展瓷觚之美,瓷盘之奢,瓷囊之雅,喻瓷冷人寒,昭盛极而衰。
今度春醒,再访汝州,只为寻瓷。睹轮盘旋转、泥条翻飞,看粗手拉坯、巧笔手绘。听匠工酸辛,读泥火交融,我心丰盈。
先探青瓷博物馆。入目是莲花碗的馆形,看冰裂纹细碎,仿佛有脆响,丁零当啷的,渗进我深情的回望。馆内多厅,珍品荟萃,每一件,都在弹着一阕青瓷的赞歌。尤其本土窑品,薄胎透影,不冷不艳,更摄心魂。
再瞻汝瓷博物馆。观瓷片琳琅,大如手掌,小似指盖,时隔千年,其色泽,依然像刚刚被云朵揉过、被月光浸过。讲解员指尖点在一张古窑址图上,感慨:“当年,沿着汝河,这两岸是窑火连片,窑炉林立,窑工无数,都是在这儿守着窑火过日子啊!”
我的眼前,浮现出昔日汝水倒映窑火、炉烟袅袅的景象。那是何等的旖旎啊!
出了汝瓷博物馆,脚步牵着身子,拐进近旁一家瓷店。逼仄的店内,满架古书,满桌瓷片。一鹤发老者,笑脸迎候,一块又一块,递过古瓷片,又递新瓷片,让我细细抚摸,询问触感。我用指肚摩挲,感觉有别,却不明底里。老人解释:“古汝瓷片,滑而不腻,润而不滞。它经了岁月打磨,火气褪了,锋芒收了,才养出雅韵。而新瓷浸溢,带几分生涩。这汝瓷,搁久了才有品位,譬如树梢的苹果、地垄的红薯,摘下来、刨出来,放些日子,那股甜润劲儿,方透得出来。”
出得店门,当地文友对我讲,这老者,是汝州城的“瓷痴”,老人一辈子收瓷藏瓷,睁眼唠瓷,闭眼梦瓷,一生围着瓷转,为瓷而活;他说他开这店,不为赚钱,只为谈瓷论瓷、结交瓷友。
这世间,养花遛鸟、听曲唱戏者比比,兜兜转转,爱得过了头,甚至玩物而丧志。然这位老者,乃谓雅玩。文友叹曰:“汝州城,需要这样的‘玩瓷人’!”
放眼汝州,件件瓷器,皆裹一抹温润,铺陈出一座城市的底色。我说不清是豆青里掺了粉青,还是浅绿中藏了油青,反正一袭月白,一片云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满是诗意。这一抹色泽,绵柔回甘,是苔覆黛瓦上,是草色遥看处,是嫩叶含露间。虽人工巧夺,却源出自然。用它,是可以盛诗盛酒盛月光的。
宋徽宗喜瓷,喜的非花瓷之黑、定窑之白、钧窑之红,而是天青。想天青之通透,合其雅韵:青如天,面如玉,求自然,得本真。像艺术里的留白,给人以遐想空间。
瓷河里,飘荡着朝代风骨:元瓷清丽,明瓷浓艳,清瓷繁缛。唐的风骨,藏在鲁山花瓷的磅礴里:底釉漆黑,面釉乳白,釉泪滴落,釉痕蜿蜒,颇似唐玄宗情感的张扬。而宋的崇文偃武,宋徽宗的道法自然,让一窑火的燃烧,化成了汝瓷的内敛。
遗憾的是,汝瓷仅存在30来年,便被金人践踏。那熊熊的窑火冷了下去。相传当年,宋金以汝河为界,在此反复拉锯。金人砸了窑场,毁了徽宗的挚爱。其首领完颜兀术,战死于此,被埋在了纸坊乡的“完村”。
这让我想起牛皋。相传昔日他率乡人在滍水设伏,重创金军。他一路狂追兀术,直逼到汝河岸边。兀术回头一看,进退失据,气得哇哇大叫,吐血而亡。牛皋高兴啊,大笑不止,这一笑,也岔断了气。“气死兀术,笑死牛皋”,这一传说虽有违真实,人却津津乐道。它是乡情的产物,内里包含的是对金人犯中原、毁古窑的愤慨。
瓷火与兵戈交织,风雅与热血并存。是谁,穿越时空,唤醒了那一抹醉人的天青?是当代的制瓷人,才使得汝瓷再度涅槃。正所谓:尘烟难掩风流去,千载瓷魁今又回。
归来,我取出友人送我的那只天青色茶盏,泡了一盏清茶。瞬间,茶香混合汝瓷的清韵袅起,一抹清凉袭上心头。嫩春里,我浸在瓷韵中,再度迷离进天青色的意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