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遗体捐献者女儿何坚真
清明节前,我带着花去看了我的父亲和母亲。
河南福寿园河南省红十字纪念园纪念墙上,人名很多,可神奇的是,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名字:何玉琴。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名字竟然有些温热。
后面还有人排队,我没有驻留太久,便离开了。
之后,又去另外一个纪念墙上,看望我的父亲:冯小年。
父亲走的时候91岁,母亲94岁,都是因病走的。
走之前,他俩商量好,把遗体捐了,去医学院当大体老师。一辈子为党为国,最后一程也没想着留块坟地。
爸妈这辈子,话都不多,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淡。
父亲是北方人,就爱吃面食,馒头、面条、饺子,顿顿离不开。母亲本是吃米饭长大的,嫁给他之后,家里就很少煮米饭了。一日三餐,都是母亲亲手做面食,蒸馒头、擀面条,几十年,没变过。母亲照顾父亲,细致到衣食起居,没半句怨言,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
谁能想到呢,俩人竟在平淡的日子里“闷声干大事”:加入遗体捐献志愿者行列。
最早说起捐献遗体,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父亲坐在小椅子上,拿着一张旧报纸说:“国外医学生,一人能学五具大体,咱们五个学生才分一具,学医救人,少了这些老师不行。”母亲在旁边,头都没抬,接了一句:“那咱也捐,人走了,还能帮国家做点事,值。”
他俩总说,死人不跟活人争土地,不想占着地里的地方,要把最后一点用处,留给学医的娃娃。
我一开始不同意。老一辈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有个坟,逢年过节能祭拜,才算有个念想。我劝过,可他俩态度坚决,不吵不闹,就慢慢跟我讲:“人早晚都要走,埋了就是一抔土,捐了能教娃娃救人,比啥都强。”
后来,他俩索性自己揣着身份证,坐公交去红十字会,把手续全办了。直到要子女签字,我才知道。看着他俩坚定的样子,我签了字,心里堵得慌,也慢慢懂了他们的心思。
后来我细想,这个决定可能也跟他们教书育人有关系。
1949年,母亲进入青年干部学校,后来辗转教书,扎根郑州粮食学院(现为河南工业大学)教外语。母亲对学生温和,把学生的事放在心上,教过的学生多年后还念着她的好。
父亲16岁就参加工作,在印刷厂干活,铸铅字的铅水烫伤了左脚的5个脚趾,留了一辈子疤,从没喊过苦。后来在学校教书、管教材,待人实诚,同事有难处,他总伸手帮。
跟学生打了一辈子交道,那就在死后,继续当一个无言的大体老师吧。
2021年,父亲走了,走得安详。红十字会的人来接遗体,没有仪式,很安静。我站在旁边,攥着衣角,眼泪止不住地掉。母亲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别难过,他是去给娃娃们上课了,能救人,他高兴。”
去年清明节前后,母亲也走了,安安静静地,跟着父亲去了。她的遗体,也按之前的约定,捐了出去,成了大体老师。
这次来纪念墙,我带了一张小字条,一笔一画写好“母亲,我们永远怀念您”。字不多,心里的念想,沉得很。
他俩一辈子省吃俭用,衣服穿得发白、破了,补补再穿;吃饭从不浪费,粗茶淡饭就知足。可遇上事,出手从不含糊。汶川地震,他俩瞒着我,每人捐了1万块;新冠肺炎疫情刚开始,两位老人相互扶着,去学校离退休处,又捐了1万块积蓄,只说:“老党员,应该的。”
2016年,两人荣获“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之际,他们再得“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他们拿到纪念章,每次都会说一句“没愧对国家”。
是啊,奉献一辈子了,决定走后捐献遗体好像也不奇怪。
爸妈走后,我常回老房子。厨房里的案板,还留着母亲做面食的痕迹;客厅的旧沙发上,仿佛还能看见他俩并排坐着看报纸的身影。我把他们的纪念章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桌上,学着他们的样子过日子,独立、踏实,不贪不占,力所能及帮别人。
母亲说过,生命不在长短,在厚度。
纪念墙上,都是和他俩一样的人,把身躯留给医学,把温暖留给世间。
我的爸妈,没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这世上,也留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