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遗体捐献者爱人刘玲
清明节前,我去河南福寿园河南省红十字纪念园看老伴了。
确切地说,是去看他的名字。那面纪念墙上,2025年的捐献者姓名,第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我老头——郭明辉。
名字在这儿,人正躺在郑州大学河南医学院的实验室里,给医学生们当大体老师。这是我们34年前怎么也想不到的结局。
34年前,朋友介绍我们认识。他比我大9岁,细心、随和,还有才华。说实话,我很仰慕他。相处8个月后结了婚,这一过,就是大半辈子。
他是个特别细心的男人。去年我看中了一只养生壶,没舍得买,他知道了,悄悄给我买下一整套。那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如今就放在家中阳台上,每次看到,我都觉得他还在。
他走了以后,我很想他。他生前不爱拍照,想他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回忆我们做过的事,边想边流泪。但流完泪,我又觉得踏实——这一生能遇到他,是我的福气。
退休前我在医院后勤处工作,虽不是一线医护人员,但见多了生老病死,对生死看得比一般人坦然些。2008年汶川地震后,我作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加入了河南省红十字心理援助服务队,后来又当了队长。那些年四处奔波,要不是明辉在身后撑着,我走不了这么远。
我总说:“这辈子最庆幸的是投身公益,最幸运的是有老郭在身后支撑着我。”
起初他看我太累,就主动加入志愿服务,纯粹是想陪着我、替我分担。可后来,他一次次走进养老院、福利院,看到那些孤寡老人和残障孩子,心底的善意被真正触动了。他不再只是为了陪我,而是真心想为他们做点事。我们从夫妻,变成了并肩同行的公益伙伴。
因为都是志愿者,我们会经常接触器官捐献者和遗体捐献者的家属,对捐献这件事了解得比普通人多。
大概在我42岁那年,有一次参加完纪念活动,回家的路上我对他说:“等我有一天不在了,我也要捐器官、捐遗体。”
他立马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是我先提议,却是他先完成捐献。
2025年3月10日清晨,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明辉在睡梦中突然走了。前一晚他还念叨着要回单位看看老同事,要给家里添点菜。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我强忍着悲痛,徒手给他做了20分钟心肺复苏,医护人员又接力抢救了一个多小时,可还是没能留住他。
那一刻,悲痛几乎把我淹没。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有约在先,不能辜负他。
我第一时间联系了红十字会,办理了捐献手续。儿子也是学医的,对捐献的事很支持。在办理遗体捐献时,他含着泪说:“爸爸眼睛很好,能不能捐眼角膜?”但遗憾的是,按规定,眼角膜捐献者需在65周岁以下,70岁的明辉已经超龄了,不过,他能成为“大体老师”,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送他走的时候,我没有给他置办寿衣,而是换上了他平时最爱穿的蓝灰色衬衣、运动裤和运动鞋。他一辈子朴素,我想让他按自己平时的样子,体体面面、安安静静地走。
他的告别仪式上,上百名志愿者自发赶来送别。大家都记得这位温和宽厚的老郭,记得他拎着物资走进福利院的背影,记得他的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记得他总在镜头外默默守护的模样。
如今,我依然带着心理援助服务队奔走在志愿服务一线。阳台上那只养生壶,静静地陪着我。
前两天给爸妈和哥哥扫墓,一家人坐在一起聊起人生,不知怎的就谈到了遗体捐献。几个兄妹都明确说,等百年之后,也想捐。儿子也认真地告诉我,到那时,他会按我的意愿,帮我完成捐献。
人这一生,其实很短。等我走了,能和家里的老头一起,以“大体老师”的身份,继续守护这个我们深爱过的世界——我想,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