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黄亚芳
2026年农历正月十三的雨,把马街的麦田泡得松软。
刘兰芳踩着泥泞上台,没打伞。82岁的她发丝落满雨珠,笑呵呵地一站,一段《马年说马》落地,掌声混着雨声,在麦田上空炸开。
采访她很多次,每次都会被她的话击中。今年,她说:“我来马街,看的不是书,是人。”
这话乍听是谦辞,细品是她与这片土地的关系。在马街,刘兰芳不是“表演者”,而是“回家的人”。1981年她第一次来,麦田里人山人海,大家呼着她的名字,像海浪一样涌来。那天她在日记里写:“群众欢迎的是咱们中华民族的说书艺术啊!”40多年过去,海浪还在涌,只是当年的年轻人成了爷爷,怀里抱着孙辈。
问她为什么对马街感情深,她不假思索:“中州大地有知音。”
“知音”二字,道出传统曲艺的生存逻辑。评书是“个体户”,一个人一台戏,天当幕布地当台。这种艺术最怕的不是没人学,而是没人听。刘兰芳说得直白:“没有观众,就没有我刘兰芳。”在马街,观众和艺人不是供需关系,是相互守望。艺人来看百姓,百姓来看艺人,这种情意,万两黄金都换不来。
谈及传统段子如何被年轻人接受,她说:“不能守旧。马年我就说‘马’,得跟着时代潮流走。”
82岁的老人,比很多年轻人更警惕“一招鲜”。她说现在手机里啥都有,节目不精彩观众就跑了。所以她今年不说《岳飞传》,改说《马年说马》,用口技模拟马蹄声。她甚至琢磨从美学角度讲《岳飞传》,讲排兵布阵,讲古代人的穿着打扮。
“向生活要东西”,这六个字,是她艺术长青的密码。采访中她还提到,“没有观众,就没有经济;没有经济,就没有热闹”。这朴素的辩证法背后,是对民间艺术生存土壤的理解——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它需要烟火气,需要和一碗胡辣汤的香气混在一起,才叫活着。
从东北到中原,从《岳飞传》到《马年说马》,刘兰芳的舞台一直在民间,观众一直是百姓。她说自己是一匹老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会一直干到我干不动的那一天”。
临走时,雨还在下。艺人在雨中“亮书”,观众打着伞围成一圈。明年正月十三,刘兰芳会再赴这片麦田,因为守望麦田、守护书会的人把一辈子都撂在这儿了。而这片土地,也从未辜负她——因为在这里,说书人和听书人,本就是相互滋养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