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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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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坡池洼的乡愁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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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版:人文周刊·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杨西河

  我的老家坡池洼,在豫西卢氏县汤河乡最边远的大山上。村民在山顶平整处,挖出方圆十多米的坑池,储蓄四季雨水,先人们叫它坡池坑。我家和几户邻居家,住在坑池下方山洼里,坡池洼这个名字,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

  坡池洼,是个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盆地。气候温润,地肥水美,属于汤河乡高沟口村管辖。从我记事起,山上就住着四户人家,十多口人,三家姓杨,都是我的本家,有血缘关系;一家姓陈,也是亲戚。山上人少路稀,崎岖的路面常被乱石杂草覆盖,这条硌脚的山路,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往返。

  贫穷,是那个年代故乡最鲜明的底色,山上的工程改造、种田劳作,全凭人工和耕牛。种小麦用“耧”,它是半自动木制农具,一人在后扶把手左右摇摆,麦种顺耧嘴均匀落进土里,前面两人肩套绳索奋力拉扯,播下的麦子沟行分明、整齐匀称。简陋的农具,凝结着乡亲们的智慧。

  坡池洼山高路远,1999年才通上电。父亲说,当年买电线的钱,是几家邻居按人头公摊拼凑的。那一根根架在山间的电线杆,串起的是电流,更是乡亲们对光明的渴求。

  我第一次去卢氏县城,是1992年6月,学校组织参加中考。百里路程,班车颠簸了3个多小时,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风尘仆仆,但眼睛里是对未知世界的无限向往。

  父亲不识字,12岁就扛起了家庭重担。编筐、盖房、烧窑、做家具,样样精通。积劳成疾,50多岁就患上了坐骨神经痛、高血压,被病痛折磨了20多年。2005年,父亲去世了,给我留下了难以释怀的遗憾。

  母亲也是个苦命人,没上过一天学,没享过一天福。她勤劳、朴实、贤惠。大集体的年月里,母亲白天和父亲上山开荒种地挣工分,晚上和家人一起推三百多斤重的石磨盘磨粮食。洗衣、做饭、喂猪,冷水里进、热水里出,母亲两只手满是裂口。一有空,母亲还要做针线活,为我们缝补衣服。家庭条件稍有好转时,母亲却因患病医治不及时撒手人寰。现在,每次忆起母亲,很多难忘的情景和温暖的细节会涌上心头,母亲的爱,会像潮水般把我淹没。

  8岁左右,我常常肩挎竹篓,身背镢头,边放牛边上山刨药。上小学四年级时,我的学费大多是靠刨药、卖柴、捡野木耳挣的。

  春夏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我总是提前和邻居约好,哪一天到哪个坡上放牛。山上青草茂盛,坡池洼家家户户的黄牛,都吃得膘肥体壮。

  坡池洼山上果树很多,有樱桃树、核桃树、山楂树、梨树、杏树、桃树……樱桃树有10多棵,大的粗如碗口。每年二月,樱桃树缀满了粉白花骨朵。五月暖风拂面,枝头花朵化作一串串饱满的樱桃,由青转红,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沉甸甸挂满枝头。山下的同村人挎着篮子往山上赶,大人踮脚采摘,孩童爬上树,边摘边往嘴里塞,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

  六月的阳光渐渐热烈,上房山墙外的杏树褪去了青涩。杏子从嫩黄慢慢染上红晕,咬一口,甜润在口腔里蔓延,那是独属于山野的鲜甜。

  核桃是珍贵的山产,能卖钱补贴家用,又能榨核桃油。我家的核桃树很繁茂,秋天收核桃时,父亲和哥哥踩梯子爬上树干,手握长竹竿用力敲打,核桃果“噼里啪啦”掉下来。从草丛中一颗颗捡拾,手指被绿皮染得发黄。家里一年总能收获二三百斤核桃,那是岁月的馈赠,也是生活的底气。

  现在回想,那时的坡池洼,果树装点了山山水水,滋养了山里人的淳朴心肠。在山上摘樱桃、品甜杏、收核桃的日子,满是草木的清香与果实的甘甜。

  山风依旧,牛铃已远。回不去的是童年,忘不掉的是记忆。回顾童年少年时的艰苦岁月和求学之路,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正是那段苦水里泡大的日子,让我早早学会了坚强,懂得了珍惜。年岁渐长,对家乡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对过往的回忆,愈发浓烈。夜深人静时,我的思绪总会情不自禁地翻山越岭,飘向坡池洼。想起早年失去父母的痛楚,想起曾经的坎坷岁月,我总会泪眼婆娑,泪水打湿枕巾。

  如今,我从军已三十余载。随着亲人离世、大哥下山,家乡变成了故乡,回坡池洼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生我养我之地,山路依然崎岖,曾经的世外桃源,如今已没了人烟。当年肥沃的田地,如今已杂草丛生。就连昔日清甜的山泉,也将要干涸。那些历经数代人摩挲使用的石磨、碓窝、牛套和各类农具,只能在荒草萋萋的大山里,静守着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梦回坡池洼,乡愁满枝丫。那些刻在山间的足迹、浸在烟火里的亲情、落在岁月中的过往,都被乡愁细细包裹,成为我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馈赠与记忆,也让“坡池洼”这三个字,永远成为我乡愁的归宿与生命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