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群华
参军前，我从未在城里过过年，只是眼馋地感受过城里人回乡下走亲戚的神气和派头。
老家县城里有我两个大伯，他们要回乡拜年。大伯戴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他看时间我眼馋，大伯把表贴在我耳边，让我听表针走动时当当当的钢音；他们骑的二八大链盒自行车，车架油漆黑亮，车座上套着毛线勾的座套，车架上放的梯形竹篮上，盖的是崭新的喜庆图案大枕巾。这些“奢侈品”，让我这个农村小男孩心生羡慕，在全村人看来，俺家里因为有城里的客，还多了几分城里的味道。
老家有个历史悠久的集镇，母亲有个娘家亲戚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她的丈夫在镇上的派出所工作。这一家人，在我心目中就是城里人，有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尊贵。
有一年过年，母亲备好了“礼”（其实就是用硫黄熏过的白蒸馍、自家炸的油条和集上买的大金果、大酥果之类的点心），过年礼满满地装在椭圆形竹篮里，几乎快顶着篮系子了，上面再蒙上一层洗得干干净净的馏布子。
可能是父母有意锻炼我吧，让我一个人提着“礼”去镇上走亲戚。亲戚两口子都是40岁出头，待人和蔼可亲，给我准备了好饭菜，一直让我叨菜。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一说话就脸红。
几十年过去了，啥都忘了，唯独没忘记他们家温暖的蜂窝煤炉的气息，还有饭桌上的一道“鹿角”菜——凉拌石花菜，吃着脆生生的。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菜。
直到现在，家里还保留着这道“过年菜”。想吃，楼下集贸市场随时能买到。但那个时候，我认定凉拌石花菜和带着蜂窝煤味的温暖，就是城里人过年的年味。
走完这次亲戚后，我闹嚷着让母亲给我做“鹿角”菜。母亲虽然没文化，但回复我却讲究“策略”，她激将：“那菜城里有卖的，想吃，好好上学，赶明儿考上学分配工作了，吃商品粮了，管天天吃。”
母亲这句话刺激到我了，我把它铭记在心，并暗暗发誓要成为城里人。
上学勤学知识，当兵苦练本领。后来，我真的如愿以偿留在城里工作。我正儿八经实现了在城里过年的愿望，也圆了母亲对我的苦心期盼。
我把母亲接到身边，一起生活，一起在城里过年。母亲整天乐呵呵地为家人做家乡菜。到了春节，只见她系上从老家带来的深蓝色围裙，戴上同颜色袖头，炸城里没有的绿豆面丸子、炸饭店里吃不到的小酥肉，包家乡风味的饺子，粉蒸干炸小鲫鱼和五花肉扣碗。
母亲总在最恰当的时机，给邻居们端去一碗或一盘她的“作品”，让大家品尝。我若是发现了，会阻止她这样做，有点怕被人嫌弃。但我错了，母亲在城里的那些年，我明显能在左邻右舍的笑容里读懂他们的喜悦，那喜悦不仅是尝到了美味的农家土菜，还尝到了一份淡淡的乡愁。
一转眼，母亲离开我有十几年了，但每逢春节，想起并感激她用自己的方式，为我营造的人间烟火温暖。在怀念里，慢慢学会拥有处世怜惜的态度，并以之滋养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