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源
乡俗说:“过罢腊八就是年”。腊八早上吃过饭,搁下碗,父亲端坐八仙桌旁,一笔一纸一算盘,开始算“年经”(收成、收入)账。再看有没有羊可卖、猪可杀、鸡可宰。是否有余粮可拉到招贤镇上去“挑”(方言“卖”)。再量入为出,盘算过年给谁做身新衣,添置哪几件家什,割几斤肉,买几瓶酒……
姐姐尚未出嫁,年前一应“女红”,大都被她揽了去。白天,赶着风轻云淡太阳好,糊袼禙、拆洗被褥;用母亲扯回的布剪裁、缝制新衣。晚间孤灯一盏,拿出针锥戴上顶针,纳鞋底。过年,全家每人做一双新棉鞋,早在父亲腊八那天的筹划里了。
我和二哥这时忙得也是停不下手脚。二哥长我八岁,带着八九岁的我干着苦“差事”。我俩先是到东河湾挖莲藕。尽管,它夏天时就被村里人翻了个底朝天,但总还有些残梗断节,埋在黑乎乎淤泥里。这时的挖,是碰运气侥幸“捡漏”。
北风吹绉湾水,结了化、化了结的冰碴子,在太阳光下反射出冷光,寒气逼人。二哥凭着年轻的“火气”,卷高裤腿于黑淤泥里来回蹚,用脚底的感觉准能“踩”到几节。当他伸手从脚下把那节藕拽出,冻得发紫的嘴唇倏地裂开,两排洁白的牙和两道浓黑的眉,一露一舒,抒发出得意的笑。碰巧他能“踩”出一箩筐,留下过年吃的,尚能拿出几节到招贤镇赶集,卖几块钱回来。父亲接钱在手,总会乐滋滋说:意外之财,锦上添花,可过个更肥的年了。
我俩干的第二件事,是到南河堤上砍柴。二十七蒸馍、二十八过油,烧地灶用麦秸、玉米秆,火苗儿大却火势弱,不“催”锅。南河堤上柳树成行,灌木丛生,父亲生怕别人抢了先,早早叫我俩去砍一车回来。
早两天下的厚雪,表层冻得如结了痂的疤,上硬下软,踩出“噗叽、噗叽”声,像一道脚下土地的回响,令人听了心里踏实。这回该我一显身手,我腰间别了砍刀,徒手而攀,噌噌噌几下爬到树上,找一根粗壮的枝丫站稳,挥手而砍。刀起刀落处干枯的柳枝纷纷坠下。也就一顿饭工夫,我俩满载而归。雪地上来回四道深深的车辙,车辙中间两行一大一小脚印,歪歪扭扭,留在此时风平雪静的堤顶。
每逢过年,父亲会被大队叫去张罗排演豫剧。场子,安置在开群众大会的五间大瓦房里。父亲吃罢早饭第一个来到,捅开“封”了一夜的火炉,添煤加炭,再提一铁壶水放上炉口,瓦屋里暖烘又气雾氤氲。谁中间唱哑了嗓子、对白干燥了口舌,能喝上父亲用含了“蜜”的马蜂窝煮的开水。
偶尔,我也会跟着父亲近水楼台,边坐在炉台边烤火,边看演员们挥枪舞棒排练《穆桂英挂帅》。
如此忙碌,转眼过了腊月二十,我们家加入全村人操办过年的“统一行动”: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屋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赶集买酒、割年肉,置办年货,二十七洗“邋遢”、贴花花(窗花),二十八蒸馍,二十九过油,大年三十贴门神、对联、包饺子……
忙碌,搅稠了浓浓的年味,村庄上空飘荡着的炊烟,街巷里缭绕不去的香味儿,大队部传出的锣鼓、胡琴声,风雪中鞭炮在角角落落炸响,真是一幅盛世好年景、一首高亢明亮的新年序曲。